沈公馆内,庭院深深。
深宅大院拉了电线,不再点大红灯笼,该亮电灯。夜半,沈家大太太姜静姝院里还亮着灯,二姨太柳媚云陪坐。
姜静姝在灯下缝一件小儿衣衫。
柳媚云则是叽叽喳喳同她说,今夜沈昌黎派去接周仲清回府的朱斌铩羽而归,被沈昌黎罚了一通。
柳媚云是沈昌黎在与姜静姝成婚两年后所纳,吵吵嚷嚷过了半生,竟是她们二人相伴最久。
姜静姝从前不喜欢她,现在也由着她日日来烦。
不然这深宅大院待着也寂寞。
奶娘撩开门帘,拿着一个装人参的锦盒送到姜静姝面前,问她这人参是入库还是给总长熬作汤水进补。
柳媚云往盒中一看,是枝品相极好的老山参。
一眼便知价值不菲。
柳媚云有些酸溜溜:“还是太太娘家殷实,这样好的人参真是难得一见。”姜静姝让奶娘把人参留作明日熬汤,向柳媚云看了一眼。
“这是吟秋下午让人送来的。”
一提苏吟秋,柳媚云脸色更加不对,手中帕子搅成碎布也不解气:“不用猜也知道他从何处得来的,那赵家少爷倒是殷勤,对别人的姨太太也这样上心。呸!苏吟秋一个下贱胚子,傍上他倒好像有个有钱娘家了一样。”
柳媚云生气,因她家也曾是书香门第。
她从前也不叫柳媚云。家道中落,父母病死。她被黑心亲戚改了名字,养作娼妓,学吹拉弹唱伺候客人。
后来搭上沈昌黎,她那些亲戚仍要趴在她身上喝血。她在沈公馆咬牙求生,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自然恨姜静姝和苏吟秋这等有人可依的。
姜静姝听到她的话,不悦地将手中针线往桌上一放:“我等共事一夫,他是下贱胚子,你我又是什么?”
柳媚云闻言一僵,尴尬笑笑。
“太太真是大度,我们这种人又怎么可以与您相提并论。”
她年岁渐长,早不若从前美丽。沈昌黎新宠不断,她如今只有巴着姜静姝,才在这后宅中有一席之地,自然不敢得罪。
“罢了,不用在这陪着,去休息吧。”
柳媚云讪讪离去,走出院门,借回廊上的电灯看见沈昌黎带人往这边来,心道只怕是来兴师问罪。
她有心去向姜静姝通风报信,但又畏惧沈昌黎。
心思一转,还是转身溜了。
姜静姝继续缝着衣服,这些活计她从前当姑娘时要做。那时还不是民国,叫大清。后来嫁人了操持家里,再没时间做,如今捡起来倒也还没生疏。
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变。
就像这民国换了大清,当官的还是当官,三妻四妾的还是三妻四妾,锁在深宅的还是锁在深宅。
她见过晚清的华贵和腐朽,与这民国总长的公馆散发着一样的尸体腐烂的恶臭味。
姜静姝捏紧手中的针。
若不杀死看守的人,她是没办法逃出去的。
沈昌黎撩起门帘,大步走进来。
姜静姝眼睛都没有抬一下。
沈昌黎坐到她对面椅子上:“是你叫人送那方家姑娘回去的?”
“是。”
姜静姝笑一声,她缝完最后一针,藏好线头,低头咬下丝线。又做好一件给她那傻儿子的小儿衫。
沈昌黎看到那衣服就心烦,敲着桌面。
“为什么不同我商量?”
姜静姝这才抬眸:“总长要纳新姨太吗?”
“并非如此,那女子我自有用处。”
沈昌黎向她解释,难得对人有如此耐心。
可惜姜静姝早已经不需要。
少年夫妻,走到如斯地步,姜静姝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姜静姝扯扯嘴角:“既然她不是总长要纳的姨太,便不该留在府中。年轻小姐,总要考虑名声,总长不为她想,我该为她想。”
沈昌黎闭了闭眼眸:“算了,这次便作罢,以后不要再插手我的事。”
他欲离去,奶娘端来一盅参汤。
姜静姝边折起手中小儿衫,边说是白日里为他熬的,只是送汤时没找到人,既然他在此,便请饮了这汤。
沈昌黎眼神立即变得晦暗。
他沉吟片刻,若无其事地提起:“今日……吟秋好似也送了你一枝人参。”
姜静姝却笑了。
“不是那枝。”姜静姝笑望向他,“总长担心我们合起伙下毒害你?”沈昌黎没说话,她一把端起汤碗举到唇边,沈昌黎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她将汤饮下。
“你——”
“下毒又怎样?苏吟秋给你下了这么多年毒,你又何曾被他毒死了?”
沈昌黎怒而起身:“你真是疯了!”
他大步离去,留下姜静姝在屋中大笑。
笑中含泪。
沈昌黎愤怒离开,路过苏吟秋与两位姨太共居的小院,又停下了脚步。院中已经灯火尽歇,显得寂静冷清。
沉默片刻,他向身后的听差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