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和楼是戏园子,为方便看戏,包厢面向大堂的那一侧只有帷幕做遮挡。电灯一开,赵熠明等人便与楼下的官兵打了个照面。
朱斌提着马鞭,不紧不慢地踏上楼梯。
他军装在身,衣冠楚楚。
见他出现在楼梯口,赵熠明偷偷附到周仲清耳边说,他们两个现在衣冠不整、形容狼狈,这幅样子对上这样一位人物可真够没气势的。
周仲清瞟他一眼,难得赞他一句。
“怕什么?你脱光了也比他有气势。”
话是好话,就是听上去有点奇怪……好吧,是过于奇怪。
赵熠明哭笑不得摸了摸鼻子,低声道:“既得周少爷这般看重……等我回头再脱给你看。”他拍拍周仲清肩膀,在这人张口啐他前,从窗上直身来,主动走出包厢迎上朱斌。
“不知朱副官亲至,有失远迎,万望海涵。只是广和楼今夜已经被我包下,朱副官这般兴师动众……”他向朱斌身后持枪的官兵看了一眼,微微笑道,“不知有何指教?”
朱斌冷冷扫过他身后一众人等,目光在周仲清身上停留多时,赵熠明挪了两步,挡住他的视线。
赵熠明笑容得体。
朱斌哼了一声:“指教不敢当,不过……”他绕开赵熠明,背着手走进在打斗中已经被拆了一半的包厢,马鞭在身后一敲一敲。
他停在郭渊和张守一面前。
“今日北平监狱弄丢了两个人犯,有人告诉我来这里可以找到他们。”
他甚至没看郭张二人,但话语带来的压迫感已经足够。张守一咽了咽口水,双手握住自家师弟的右臂。
郭渊倒是不惧,冷眼看着眼前的军官。
黄口小儿,自以为有枪有权便可以在他面前耀武扬威。若非顾忌张守一伤势,若非入师门时便已立誓不得对普通凡人动用术法。
——这些官兵又岂是他的对手。
他执剑的手不由握紧。
郭渊已经在考虑动手,朱斌却未在两人身前久留,他移步走到周仲清面前,面露不虞:“您出府都不与家中佣人说上一声,总长担心得很,让我来带您回家。”
周仲清别过头去,不理他。
朱斌顿了顿,又道:“您的朋友方小姐也在府中做客,若是今日没等到您回府,想必她会很失望的。”
周仲清猛一回头:“你们——”
沈昌黎竟绑架了方琬!
周仲清真要冲上前去打人了,赵熠明两步跨到他身边,一手将他捞了回来。赵熠明一面拉着周仲清,一面向朱斌笑道。
“朱副官别开玩笑,方家家教森严,方伯父为人又迂腐刚烈,方琬若是想在别家过夜,只怕方伯父现在已经告到衙门,告你家拐带,或者已经一头撞死在你沈公馆的门口,逼你们给个说法了。”
“哦?”朱斌抬眸,“赵老板倒是对那方家父女十分了解……我想起来了,那方家小姐好像曾是赵老板的未婚妻,倒也不知道为何至今也未完婚。”
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再度看向赵熠明怀里的周仲清,目光中大有嘲讽之意。约莫是在嘲讽周仲清是伪君子,明明与方琬交好,却还在背后勾搭人家的未婚夫。
周仲清牙都要咬碎了,却也拿他无可奈何。
软肋太多,便是如此。
周仲清闭了闭眼,压下眼底的情绪:“放过我师父师叔和方家,我跟你们回去。”
郭渊和张守一闻言同时一震,此前他们虽然也猜到周仲清陷在北平多半是为了救他们俩,但此刻亲眼得见自家孩儿被人胁迫,又是另外一种心情。
郭渊手上剑光一闪。
张守一见势不妙,立刻按住自家师弟,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会遭雷劫的。
赵熠明闻言眸色微沉。
他握紧周仲清双臂,力道大得要捏碎对方的骨头。他确实也有过这样的想法:捏碎周仲清的腿骨,让他再也不能离开。
但这些疯狂他选择了留给自己。
赵熠明贴上周仲清耳廓,轻轻在他耳边说了声:“别闹。”又笑着看向朱斌,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朱斌,看在你我相交多年的份上,我才给你几分尊重,谢观在我面前也不过就是个伺候沈昌黎笔墨的书童,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他语调轻蔑,一字一句将朱斌和谢观踩到泥里。听他辱及故友,朱斌忍无可忍,掏枪上前,抵上赵熠明的额头。
“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了你?”
周仲清一惊,拉住赵熠明想要将人拉到身后。赵熠明微笑着扶住他,甚至主动向前走了一步。
楼外骤然传来尖锐的轮胎摩擦声。
朱斌被吓退一步,同时楼下传来的骂声叫他手臂一抖。
一个中气十足的喝骂在楼下响起。
“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谁叫你们大晚上围在这里的?你们是哪里的兵?有调令没有?”
钟望和宋石终于松了一口气。
有小兵快步跑上楼,附在朱斌耳边说了什么,朱斌目光阴沉地盯着赵熠明,脸色变了又变。
赵熠明倒是轻松。
开玩笑,他刚进京那几日也不是白陪总理大臣吃饭的,玉观音、金佛像都送出去好几尊,更别提他还把前年在东直门外买的那套四合院易了主。
交那么多保护费,自然也该得些庇护。
今日把周仲清从沈公馆带出来,他就派人去总理府打了招呼,说是怕沈昌黎为了他强抢来的‘六姨太’,对他痛下杀手。
大臣怎么舍得刚刚到手的钱包就这么没了?
早早就同军方打了招呼。
沈昌黎那边一有异动,便要及时救人。
赵熠明轻笑:“听声音来的是梁世峥梁次长,朱副官应该不介意我去跟他聊聊北平监狱弄丢的那两个犯人……好像并没有确实罪证就被关进牢中,还被谢秘书从燕城秘密转移到了北平。”
“谢观已死,你不会想他死了,还背上一个渎职或者以权谋私的罪名吧?”
朱斌枪管颤抖:“你也知道他、他已经……”
赵熠明知道他与谢观兄弟情深,嘴唇微勾,故意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