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个好孩子,没有狎戏子这种恶习,是真的爱听戏,戏园子大把戏迷,其中未必真的全都是奔戏而去,但其中也一定有苏老板想要的知音。”
他起身为苏吟秋冲上一杯热茶。
茶香溢开,他把茶杯送到苏吟秋身边:“反抗并不是一件令人羞耻的事,其实你我如今的境地差不多,我却没你这份勇气,即便我家财万贯如今也不过是只困兽,又有什么高贵可言?”
等等……周仲清有点消化不了赵熠明话中的信息。
赵熠明说他跟苏吟秋的处境差不多,赵熠明说他如今是只困兽,赵熠明在北平住了一年,赵熠明……
周仲清目瞪口呆:“你……你……你……”
苏吟秋也被震惊:“赵老板你也?那个禽兽!”他愤怒拍桌,明明自顾不暇还有心情为他人愤慨,苏老板确实有侠义之心。
周仲清还傻在那里,说不出来话。
赵熠明放下茶杯,向苏吟秋轻松一笑。
“我开玩笑的。”
周仲清真想打人。
他起身大步在屋中转了三圈,回头指着赵熠明的鼻子大骂:“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往人家的伤口上撒盐,你现在这样就叫往人家的伤口上撒盐,看别人痛苦你很快乐吗?你简直变态!”
苏吟秋眨眨眼,倒没生气,只是摇摇头一时觉得好笑,一时又觉得可气,各种思绪在脑中转了一圈,反而平静下来。
苏吟秋坐回桌边,低头看着身前茶杯。
茶叶在澄黄的茶汤飘浮,如无根浮萍,如他的命运。苏吟秋自嘲一笑:“反抗?早两年我连这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赵熠明垂眸不语。
周仲清坐到桌边,托腮看着他们两个。
在这一秒钟,他分别共情了面前的两个人。他觉得赵熠明是想帮苏吟秋的,但他无能为力。苏吟秋已经放弃挣扎,但又不甘心。
而周仲清……
周仲清站在这段回忆中,知道故事早已经成了定局,苏吟秋最后还是进了沈公馆,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沉默良久,苏吟秋忽然问:“赵老板若是有一日你真的落到我这种境地,你会如何选?”
周仲清心头一紧。
“我?”
赵熠明偏头想了想,忽而一笑:“我会等,等一个可以报仇的时机。”
“报仇……的时机?”
他盯着苏吟秋,意有所指:“对,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着才可以把今日受的苦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苏吟秋沉思半晌,也笑了:“原来说来说去,赵老板还是来做说客的。我这种人命如草芥,进了沈公馆不知道哪日就死了,说什么报仇这种傻话。”
说是这样说,但他的指甲却无意识地在拇指指尖刮蹭着,明显是将赵熠明的话听了进去。
赵熠明也开起玩笑来。
“苏老板这话就有失偏颇了,我早就说明来意,是你自己把我想成了那个想要救你出苦海的侠客义士。”
皮肤被刮得生疼。
苏吟秋抬眸瞟了赵熠明两眼,忽然想向对方求最后一线生机:“赵老板若不是想救我出苦海,为什么要带我回来?”
他脱口而出。
赵熠明也毫不犹豫:“别误会我有多好心,只是今日看见你在席间难堪的样子,让我想起一个人,为着他,才对你一时生了些许恻隐之心。”
今日沈公馆有一场酒宴,苏吟秋被邀请出席,赵熠明也在宾客之列。
亲眼见到对方如何被逼迫,赵熠明心生不忍,但对于苏吟秋的情况,他确实无能为力,只能撑伞为其遮片刻风雪。
苏吟秋不信:“那人是谁?”
“忘了。”
“忘了?胆怯便是胆怯,赵老板何必这样敷衍我。”
“苏老板这张嘴真是……”赵熠明低头笑笑,“我是真的忘了,不过苏老板这张利嘴倒让我想起另一个朋友,若是他在此处,说不定已经带你逃出北平,只是……”
“只是?”
苏吟秋喃喃重复,心里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他一个人逃也容易,死也容易,但戏班的一众师兄弟如何逃得了。苏吟秋深深闭了闭眼,再睁眼时,脸上的神色已经是痛下某种决心后的平静。
周仲清看得一阵不自在。
他不知道怎么去评价这一场说服,但看着赵熠明短暂地救下了苏吟秋的性命,却又亲手将对方送上另一条绝路,他心中觉得极其不适。
不知是寒意更甚,还是恶心更甚。
他知道赵熠明不是英雄,但有一秒钟,他有一秒钟期待过对方不要做助纣为虐的帮凶。
但想想他什么资格期待?
他也曾顺势而为,接受命运的重压,把自己伪装成无辜的受害者。他难道是想让赵熠明变得跟他一样虚伪?
周仲清沉默。
真正属于这段记忆的两个人也不再说话,屋内霎时只剩下火炭爆裂的声音和外面传来的簌簌落雪声。
苏吟秋与赵熠明对坐了半个小时,终于鼓起勇气。
“赵老板……”他开口,连声音都在颤抖,“天色已晚,我要去沈公馆,能麻烦你送上一送吗?”
如赵熠明所愿,苏吟秋把这份人情一并送给他。
祝他能在沈昌黎身边谋得高位。
赵熠明眸色微动,放下已经变得冰凉的茶杯,起身向门口微微欠身,十分绅士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老板请。”
苏吟秋苍白的脸上强扯出一个微笑:“多谢。”
他们再度并肩走进这风雪里。
赵熠明将人送到沈公馆门口,早有人开门来迎,手炉、大氅、暖帽都准备得齐全,沈昌黎正是兴头上,只等着苏吟秋服软,便可迎‘五姨太’过门,自然有人替他献殷勤。
大门吱呀关上。
赵熠明撑伞立在不远处的阴影中,就这样看着苏吟秋被这座深宅淹没。钟望同样撑伞站在他身后,已经快冻成冰棍,裹紧大衣上前求他。
“东家回吧。”钟望牙齿打战。
赵熠明缓缓收回视线,回头看他一眼:“你冷吗?”钟望猛猛点头,渴望的目光落在赵熠明脸上就没动过。
“那你先回吧,我还想再逛逛。”
说着,赵熠明越过钟望往胡同口走去。他这状态,钟望哪敢先走,赶忙转身跟上劝他回去,这大半夜的有什么好逛的,听说这北平的冬天能把人活活冻死。
两人从靠在墙上的周仲清身前经过。
周仲清再往那深宅中最后看了一眼,再次抬步跟上赵熠明。
转过长街,在另一个胡同拐角,赵熠明忽然停下脚步。钟望来不及收势,一头撞了上去,差点把鼻子撞断。
钟望眼泪都被撞了出来。
正要抱怨,抬头却见赵熠明失神看着前方,顺着自家老板视线看去,也是一愣。
纷扬大雪中,周仲清正在朋友的簇拥下向一家酒楼走去。白雪覆上了他的头发和大衣,他在门口站定,随意地抬手拍拍头发,顺手扫去衣上的风雪,脸上挂着轻松明亮的笑容,回身跟朋友说话,姿态亲昵。
周仲清赶上来,便看见这幅场景。
他也是一愣。
钟望疯狂眨眼,嗫嚅道:“东家……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毕竟这些日子赵熠明可一直盼着周仲清上门。
赵熠明捏紧伞柄,远远地看着周仲清脸上的笑容。
直到周仲清和朋友走进酒楼,他才满脸无趣地摇头:“算了,周仲清这人好打抱不平,嘴巴又厉害,若是让他知道苏吟秋的事,不知道又要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我不想听。”
他捏在伞柄上的指节已经发白,却依旧决绝转身,将酒楼前的惊鸿一瞥扔在脑后。
若是其他时间,他必会上前。
但今日,他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