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仲清在黑暗中走了很远的路。
凡人之躯行走在阴冷之地,他的身体其实早已经在崩溃边缘,如今不过勉力支撑,凭着一点执念在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走多远,但他总不能就这样放任自己被黑暗吞噬。
不知又行了多久,艰难的旅程没有耗尽他的心力,却耗尽了他的体力,周仲清脚下一软,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口袋里的罗盘掉出来,滑出一段距离。
那是之前赵熠明千叮万嘱,让他带好的东西,说是神仙所赠,若到紧要关头,说不定能救他一命。
周仲清自嘲地弯了弯苍白干燥的嘴唇,心道现在算不算紧要关头,如果不算,是不是代表他还没到绝境。
他向来很会给自己鼓劲。
既然没到绝境……想起赵熠明如今不知是什么情况,周仲清深吸一口气,双手撑住地面用尽全身力气站起身来,想要走过去,捡起那个罗盘。
却见罗盘的盖子突然弹开。
一道白光自罗盘探出,斜斜穿过一片黑暗,在不远处照出一个手镯大小的光圈。周仲清一怔,眨了眨眼亲眼看着那光圈在瞬间长大,化作一个能容一人通过的圆洞。
圆洞外雾气蒙蒙,雾气中若隐若现的房屋建筑,周仲清觉得很是眼熟。
他小心翼翼地捡起罗盘,圆洞仍未消失。
周仲清松了一口气,强撑着身体用最后的力气冲过圆洞,一把撑住路边的粉墙才没有摔倒。
铁锈味在嘴里蔓延。
忍住喉头撕裂的疼痛,周仲清捏着领口向四周看去,越看越觉得眼熟,这路和房子就像……就像燕城北门的庙街?
长街尽头便是城隍庙,红墙绿瓦,褪色的朱门外放着两把圈椅,一张方桌,桌上放了两杯茶盏,一盘桂花糕。
有一个红衣青年正独坐庙前,端起其中一杯茶盏,低头喝茶。
周仲清迟疑地走过去。
“敢问……”
红衣青年抬头,眉目俊朗,未语先笑。
“你终于来了,我已经等你很久。”
周仲清敢肯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如此诡异之地,突然冒出这么一个人,开始与他攀交情,怎么看都像聊斋前兆。
下一步不是对方要剥开画皮,就是他要被掏心。
周仲清背后一凉,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青年轻笑:“退有什么用,如果我要你的命,你能逃得了吗?”
好像……也有那么点道理。
周仲清停下脚步。
青年又指指桌上的茶盏和糕点,“要不要用上一点,我看你也快撑不住了。”
犹豫了两秒,周仲清决定识时务者为俊杰,拖着身体走过去坐到圈椅上,扒着方桌大口大口饮完了茶盏里的茶水,又往嘴里连塞了好几块桂花糕。
数日苦熬,已经让他忘记什么叫礼仪规矩。周仲清觉得自己此刻与地府中等待投胎的那些饿死鬼也没什么两样了。
见他饿成这样,青年不由一笑。
“你不怕这糕点和茶水有问题?”
周仲清忙着嚼嘴里的桂花糕,抽空抬眸看了他一眼,没回话。不过双眸中清晰地写着‘我这种肉体凡胎,你要害我何须费这个劲’。
青年轻笑。
“自以为学了点法术,便敢擅闯地府,你也是我见过最大胆的一个。”青年的目光定在他脸上,眸色有些涣散,似透过他陷入一段遥远的回忆中,喃喃道,“不,你应该是第二个。”
周仲清咽下最后一口糕点,确定茶盏中再滴不出一点水后,才长舒一口气抚着肚子靠在椅背,冲青年说:“你应该是找错人了,你想见的那个在一个姓赵的傻子体内。”
周仲清猜测这人要找的估计是那个跟自己长得差不多的‘蓝衣仙人’。他们这种仙仙鬼鬼的,互相认识也挺正常的。
他忽然有个想法,翻身扒在圈椅扶手上提议道:“不如你带……不是我是说我带你去找他们?”
青年盯着他提溜转的眼睛。
“那不过是个影子,我去见他干嘛。”
周仲清一顿,眸子微眯:“你到底是什么人。”青年半回身,向他指指身后城隍庙:“本地城隍。”
周仲清呼吸微窒,回过头去,庄严肃穆的城隍庙就那么平静地立在他们身后,但那一刻,周仲清好像看到了它身上披着的数百年风霜。
他从前还在燕城时,每逢庙会就喜欢到庙街来玩。
在这庙前来回了也有上千回。
周仲清第一次感觉到,这座古庙真的有它的灵魂。等等城隍?他反应过来:“就是你许诺赵熠明还阳——”
周仲清当即觉得自己该对这位城隍老爷恭敬些,不说别的,赵熠明的小命还捏在对方手里,周仲清甚至开始犹豫要不要起身向对方行个大礼。
“不必装模作样了。”城隍一笑,低头饮了一口茶水,将茶杯放在方桌上顺势看向他。“你觉得他能还阳吗?”
周仲清听出他语中戏谑,直觉不对。
“……不知城隍老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告诉他有一笔孽债,他还完便可以还阳,但我忘了告诉他那是一笔人命债。”城隍指尖在已经空了盘子中点了点,盘中霎时又堆满糕点。
城隍问他要不要再来点,周仲清没理他。
城隍只好自己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悠悠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人命债自然要用命来抵——”
周仲清将桌上茶盏、糕点尽数扫落。
“你从一开始就在耍他。”
他愤而起身,怒视城隍。
城隍淡然:“我没耍他,是他太贪心,我允他投胎,他自己却要还阳。”
“他根本就不该死!”
“对,他不该死,那你知道他为什么会死吗?”城隍抬眸,平静的眼中有种超脱于人的疏离。
周仲清的心头被一股不安塞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