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略带迟疑的呼唤叫醒还沉浸在这点温暖里的两人,周仲清挺起不适的腰肢,瞬间坐起身来,看向来人。
“孝文,你怎么在这里?”
周仲清半躲在赵熠明身后,笑得有些尴尬。赵熠明偷偷问他这是谁,周仲清说是自己的同学,方孝文。
赵熠明再向那人看去。
一个斯斯文文的瘦高个站在岸边,身穿半旧长衫疑惑地看着睡在废弃码头上的他们:“这话该我问你吧?”
“说来话长。”
方孝文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勉强。越过他们走上老旧的渔船,从两条渔船的缝隙中摸到一根绳索,拉起一个竹篾编制成筒状的倒须笼。
这是渔家捕鱼常用的渔具,鱼虾丰富的水域,放一晚必定收获颇丰。
周仲清偷偷扣好衬衫,又把两人当做垫子的外套扔在赵熠明身上,让他赶紧穿好衣服,自个儿倒上了船,蹲在方孝文旁边,看他捞起倒须笼,倒出一笼鱼虾,抚掌赞道:“你这法子好,回头卖我两条鱼,也让我尝尝这黄浦江的新鲜鱼滋味。”
“你要就直接拿去,说什么卖不卖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
赵熠明听出周仲清对方孝文纯粹的欣赏,与对那班贵公子的敷衍了事全然不同,是真正与朋友相交的自在。
他没有加入两人的话题,反而边穿衣服边在旁看着两人闲聊。
周仲清正欲跳下船,就看见栈道上赵熠明冲自己笑得一脸诡异,吓得腿一软,若没赵熠明及时扶住他,差点冲进水里。
周仲清迁怒于人,握拳在赵熠明肩上捶了一下。
“笑什么?”
“我笑——原来心高气傲的周小少爷也是会交朋友的。”
“你说谁心高气傲?”
两人正斗着嘴,方孝文带着鱼虾下船,赵熠明主动向他伸出手去,做了自我介绍:“赵熠明。”
方孝文听到名字,有些吃惊地向周仲清看了一眼,看来有些往事,赵熠明意味深长地看向周仲清。
周仲清白他一眼。
方孝文握住他的手:“久仰久仰,在下姓方名孝文,阁下是仲清的朋友,叫我孝文便是。你们……”
他看看周仲清和赵熠明身上浸透水又被睡了一夜,眼下跟咸菜没有区别的衣服,主动提议:“我家就在附近,你们不如到我家换身干净衣服再走。”
如此提议……赵熠明与周仲清对视一眼,甚好甚好。赵熠明昨天才在金公馆大出风头,今天就让他顶着这身狼狈装扮招摇过市。
实在过于丢人。
他立即答应方孝文的提议,顺便凭借这短暂的相处,把方孝文从周仲清的朋友,变成他们两个的朋友。
周仲清一路看他对方孝文连哄带骗。
什么相见恨晚,恨不得引为平生知己这种话也敢往外蹦。
方孝文有好几回招架不住,偷偷向周仲清发来求救信号。周仲清看得好笑,偷偷捶了赵熠明几拳,示意他收敛些,才没把方孝文给吓跑。
方孝文住在附近的弄堂,家中清贫,只有洗得发白的长衫可以相借。
赵熠明就不是个讲究人,当然不介意。
周仲清倒是个讲究人,但比起他现在身上这身,穿别人的旧衣裳也不是什么事了。
赵熠明在方孝文的房间换完衣服出来,便见一个扎着两根小麻花辫的小姑娘从木质楼梯口冲上来,抱住他的大腿奶声奶气地喊着哥哥。
“笙儿你认错人了。”
楼上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赵熠明一跳。他转头向上看去,狭窄逼仄的二楼窗口坐了个中年妇人,约莫五十上下,穿着长裙袄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端着一只素色瓷杯坐在窗前喝茶。
赵熠明家里开布厂的,一眼看出她身上穿的是上等杭绸,不过料子有些旧了,浆洗过无数遍原本鲜亮的颜色已经接近黯淡。
这种永远要维持体面的姿态让他想起一个人。
赵熠明心中微微一刺。
小姑娘抬头看清赵熠明的脸,立即红了脸颊,转身又哒哒哒地跑上楼梯,钻进母亲怀里,偷偷回头看向赵熠明。
妇人让女儿向赵熠明道歉,女孩回头小声说完对不起,又钻回母亲怀里。妇人微微颔首:“家教不严,先生见笑了。”
在这种抬头都能撞到二楼木地板的地方讲家教,确实有些好笑。
但赵熠明不敢笑。
站在妇人的目光下,他好像又回到幼时被母亲抽查功课的那些时刻,想想都叫人害怕。赵熠明尴尬地陪聊了两句,外出买米的方周二人终于回来。
赵熠明连忙找借口,拉周仲清走人。
走出方家家门,赵熠明才擦了把额上的汗,周仲清笑他:“你跟见鬼了似的。”
“不是见鬼,胜似见鬼了。”
如果说此时此刻,他最不想见到谁,那非他母亲陆仪侦不可。哪怕是一个幻影,都足够让他心惊,他怕自己动摇。
昨夜之后,他已经下定决心要与周仲清长相厮守。谁也不能阻碍他——包括他自己。
他却不知,此时在他的意识深渊中,蓝衣人正在盘腿坐在一个水做的平面上,托腮看向旁边已经空闲的锁链。
“终于到了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