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接风洗尘的饭,赵熠明吃得并不愉快。
首先便是那带血的牛排,半生不熟,茹毛饮血,他又不是野人。这外国果然都是蛮夷之地,连个牛肉都不会料理。
赵熠明边嫌弃,边往嘴里塞着半生不熟的牛肉,肉汁在他嘴里爆开。味道意外还行。但赵熠明却没心思理这牛肉,只一门心思往桌边瞟去。
周仲清正站在桌边与人谈笑风生。
来人名叫林皓,据说是上海滩金融大亨林秉章的儿子,也是一身西装小开打扮,目光扫过桌上的赵熠明,轻飘飘的,落在他的衣服上,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他邀周仲清晚上去舞厅跳舞,偏要顺带往赵熠明那边递去一个眼神:“你的这位朋友也来,凑个热闹。”
居高临下的,好像在施舍什么。
周仲清好像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个伴,连道两句对不住:“忘记介绍了,这是赵家少爷赵熠明,也是我儿时玩伴,恒明布厂就是他们家的。”
“这是林皓,同丰银行的公子。”
既然已经互相介绍,便要打个交道。
赵熠明抬眸扫过两人,周仲清浅笑低眸,好像刚才的忽视真是一场误会。那姓林的听到恒明布厂倒收起几分轻蔑,但眼底又多了几分火药味。
他上前两步,拉过周仲清的手臂,手掌不动声色地从手臂抚到后背处:“仲清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有同乡来怎么不同我说一声,我好帮你设桌酒宴,为这位赵家少爷接风洗尘。”
好家伙,在周仲清嘴里,他好歹还是个儿时玩伴,在这人嘴里,他就直接被降级为同乡了。
赵熠明握紧水杯,目光跟着那只不安分的手在周仲清背上走了一遭。
周仲清斜眸笑道:“你帮我设酒宴?你算我什么人,要帮我设宴。”
林皓喉头动了几下:“自然……”
“砰——”
一口凉水浇灭心头燃起的无名火,赵熠明将水杯用力放在桌上,引来桌旁两人的关注。赵熠明拿起餐巾擦了嘴巴,起身向林皓一拱手。
“林公子有礼。”
恰到好处地错过林皓伸来的手,做足了不懂握手礼的小地方人模样。林皓脸上同时闪过尴尬和讥讽,像周仲清画室里那盘五颜六色的调色盘。
其实赵熠明自成年起便掌管家业,与洋人打过不少交道,怎么可能不懂这些礼节。
不过这位林公子身上香水喷得十里外都能闻见,赵熠明怕与他握手沾上了这香味,洗脱一层手皮怕是都难洗掉。
周仲清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不知怎么就开始研究起头顶的灯饰。
这水晶灯还挺漂亮的。
林皓收回手,好似不在意,拢在周仲清后背的那只手却紧了紧,脸上仍挂着笑:“赵公子有礼,相遇既是有缘,今晚我叫上几个朋友,在兴丰楼订一桌给赵公子接风,赵公子请一定来。”
他还状似亲昵地向周仲清的方向微微倾身。
“仲清可不许扫兴。”
赵熠明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姓林的走后,他叫来侍者连喝了四五杯凉水,才勉勉强强压下心头火气,将水杯砸在桌上,瞪向对面还在跟侍者讨论今日特色甜品的周仲清。
周仲清倒无所谓,把对面的侍者吓得够呛。
他使了个眼色,让侍者先下去。等人一走,赵熠明立马对着周仲清发难:“怎么,你们家已经穷到要靠你在上海做交际花过活了?”
瞧瞧他刚才任人揩油的做派,赵熠明不信这是头一遭。
赵熠明知道周家前两年生意上出了点问题,周老爷因此事病了好几场,周家差点就要树倒猢狲散,幸好还有周仲清的大哥多方斡旋,周家才转危为安。
赵熠明原以为自己不用插手,但看现在……
“你家欠林家多少钱?你哥把你卖给姓林的抵债了?”
就差被人兜头骂‘扬州瘦马’,周仲清也不恼,抬眸白他一眼,想想他说的话又觉得好笑,摇头笑了几声。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大哥有生意跟林家来往,我当然不能拂了林家公子的面子。放心吧,我就是陪他们跳跳舞打打麻将,他最多动手动脚,没胆子动真格的——偶尔逗他玩玩也挺有趣的。”
最多动手动脚?!
赵熠明都快气炸了:“你还要动真格的,你想要动什么真格的?”
周仲清欲说话,看他一眼又顿了顿:“算了不跟你多说,你都是要结婚的人了,说多了到时候人家还要怪我带坏了你。”
赵熠明的身体登时冷了下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话?”
“结婚。”他明明已经退婚,周仲清却还要提这桩婚事,不是刻意奚落,便是觉得赵熠明的退婚不过一时赌气,迟早还是要回去结婚的。
因为事涉方琬,赵熠明知道他不是在刻意奚落。
他觉得赵熠明会服软、认输。
他觉得赵熠明会娶方琬。
周仲清见他脸色不对,不敢多说,低声嘟囔了一句:“没什么。”他叫来侍者结账,自己先行一步。赵熠明跟上去,周仲清自前台取了行李箱扔到他手上:“自己提。”
赵熠明接过行李箱,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