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一年春，赵熠明逃难到了上海。

红日初升，周仲清挤过码头拥堵的人流，巨大的轮船冲开水面，停靠在码头，停靠在码头的一排小火轮随着江浪来回晃动。

周仲清目光来回扫过舷梯，终于在一众打扮精致的男男女女中找到自己要接的人。他双眸亮起，热情地向来人招着手。

“这边，这边。”

赵熠明老早就看见他了。

周仲清今天穿了身浅灰色条纹西装配黑色羊绒大衣，在精致又时髦的上海，算不上什么特殊打扮，但落在赵熠明眼里就是眼前一亮。介于少年与青年人之间的身形，看上去修长又细条，立在人群中，只有鹤立鸡群四个字能形容。

赵熠明提着行李站在甲板上，等着周仲清什么时候能发现自己正在盯着他。可惜周仲清脑袋一根筋，一门心思只往下船的人群里看。

等不到两人的心有灵犀，赵熠明灰溜溜提着行李下船。

周仲清立马看到走向舷梯的他，挤到最前面迎接他，见来的只有他一人，还纳闷地往他身后看了看。

“怎么就你一个？没人跟着你？”

赵大少爷出门向来讲排场，身后跟三五个随从都是寻常事，如今出远门，就他一个人，身边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

周仲清坏笑凑到他耳边：“赵家终于破产了？”

赵熠明无语地白他一眼，眼中写满了这种时候你还玩我的控诉，周仲清心领神会，觉得好笑又可怜：“你不是吧，多带几个人又能怎样？你怕他们走漏风声，方家来上海压你回去拜堂？”

听他提到方家，赵熠明心里更是烦闷。

他知对不起方琬，但成亲他确实做不到。匆匆退亲，匆匆躲来上海，只希望方老爷能知难而退，别再折腾他和方琬。

这下赵熠明也没了叙旧的心思，提着行李越过周仲清，往人群里挤。周仲清笑着跟上去：“得得得，今日就由小人来服侍大少爷。”

他伸手去提赵熠明的行李箱，掌心擦过赵熠明的手背。赵熠明心头一痒，停下来去看周仲清的表情。

但周仲清却没什么异样，神态自若地提过行李箱，走在赵熠明身侧，叽叽喳喳地同他说起等会儿准备带他到礼查饭店吃饭，一会儿又拉着赵熠明身上的长袍马褂嫌弃太土。

赵熠明盯着他的侧脸瞧，边走边听他啰嗦。

等到周仲清说完。

“周仲清。”大少爷金口轻启，终于开始开口说出两人见面后的第一句话，周仲清回眸看向他，赵熠明奚落：“你出来读了两年书，话越来越多。”

赵熠明今日穿的灰绸长衫配宝蓝色马褂，是经典燕地商人装扮，显得他古朴又持重。周仲清这喝了两年洋墨水就把自己当假洋鬼子的小屁孩懂什么。

“……”

周仲清顿了两秒，挤出一个‘我真是给你脸了’的笑容，嘀咕了一句：“土就土嘛，还古朴。”随即白眼一翻，提着行李挤开人流，把赵熠明扔在码头上，自己走了。

赵熠明停在原地看了两秒，才笑着追上去。

这感觉……怪！真的很怪！

被铜镜吸进这段往事的赵老板，双手抱胸站在舷梯下，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他从来没有站在第三者的角度看过自己和周仲清的相处——当然正常来说也很难有这个机会——还是看一段在他记忆中根本就不存在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