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昌黎至傍晚时分,由陆军部衙门回来,才听下人来报,上午赵熠明来访后,周仲清便把自己关在了房中,任外面怎么叫门都不开,连晚饭都没吃。
其实谁都知出了差错,只是不知是哪出了差错,都不敢担责,只能禀明沈昌黎处置。
沈昌黎来到东跨院,推开东次间卧室门一看,人果然已经跑了。
他倒没怒,对于这明显需要里应外合才能出现的情况,他甚至没有让人去查内监,反而笑了一声。
“胆大包天。”
也不知是在说周仲清,还是在说赵熠明。他侧首问身旁副官:“谢秘书要的人送去了吗?”
朱斌立正称已经送到,回禀完又有些犹豫地开口:“总长谢观他……”他与谢观是军中同袍,情谊总归要比旁人深厚些,有些话他不得不问。
沈昌黎冷眼瞟来,朱斌咬牙硬挺住。
“谢观死得其所,不必你为他鸣不平。”沈昌黎冷声道,“等事情了结,我会请仙师归还他的尸体,到时候便由你代我送他回乡厚葬。”
朱斌含泪谢过沈昌黎。
沈昌黎自觉安抚过他,已经算是仁至义尽,没再继续理会他这点伤春悲秋,抬步走出东跨院,刚刚迈过台阶,一个小炮弹似的身影冲进他怀中,大声喊着:“飞飞!飞飞!”
奶娘、丫鬟追来,看到他都不敢上前。
沈昌黎低头,粉妆玉砌的娃娃天真娇憨地抱着他的腰说要‘飞飞’,怜爱之心瞬起,但下一秒迎来的却是灭顶的难堪。
这是他真正属于他的,他最难抛弃的耻辱!沈昌黎单手拎起娃娃,用力摔在地上:“谁让他出来的,我不是说过让少爷好好在房里待着,不准出来走动吗!”
没人敢回话,小少爷沈嘉乐一屁股摔在地上,痛得哇哇大哭,动作、神态宛若三岁幼童,全然不似一个已满十岁的孩子。
……更不像那个曾经誉满京师的神童。
“你哭什么?不准哭!”
他越喊,沈嘉乐哭得越大声。
沈昌黎气得上前两步,抬脚往孩子胸口踹去。幸好沈太太姜静姝及时赶来,冲过来抱住儿子,以身相护,大哭道:“是我让她们带乐儿出来的,你要杀人冲我来。”
姜静姝是南京名门出身,书香门第,名门闺秀,两人夫妻二十余年,除了儿子沈嘉乐失踪那天,沈昌黎从没见她失态过。
如今她却鬓乱钗横,像个疯子一样向他大喊大叫。沈昌黎闭了闭眼,偏过头去深呼吸道:“起来,你这样像什么样子。”
姜静姝闭眸摇头,她已经没力气再动了。
沈昌黎拂袖转身,又顿了顿背对妻子儿子说:“我已经为乐儿找了大夫,他会治好乐儿,在那之前……别再让我见到他。”
沈昌黎大步离去,身后传来姜静姝的质问:“如果治不好呢?”
沈昌黎停下脚步回头,姜静姝抱着孩子起身,眼眶通红,眸中隐藏着不安的疯狂:“如果治不好,你是不是也要杀了他?”
元宵灯节,姜静姝带儿子回南京探亲,奶娘带小少爷逛灯市时,不慎将其丢失。姜静姝也恨奶娘不尽心,但沈昌黎就只用一句话,杀了她奶娘一家十一口人。
那是十一条人命啊!
姜静姝觉得自那时起她就已经疯了。
这些年她接受他的冷漠、自私、霸道和荒淫,以为那只是人的劣根性,如今才看透她嫁给了一个披着人皮的魔鬼。
沈昌黎叹息一声,看她像是在看一个疯子:“那就别再让我见到他,永远——不要让我再见到他。”
他转身离去,姜静姝抱着儿子跪倒在青石板上,风吹过,明明是春日却好似数九寒冬,凉透了她的心肠。
而此时等在位于右安门的北平监狱门口的钟望,也因着吹过的冷风打了一阵寒战,监狱的铁门发出吱呀声响。
身穿黑色制服的典狱长大腹便便地从门缝里挤出来,向钟望尴尬一笑。见他身后没跟着其他人,钟望心里已经凉了半截。
“齐狱长这是……”他不着痕迹地塞了根‘小黄鱼’在典狱长手里,又向门口看看。
齐狱长忙抬手婉拒:“钟兄弟见谅,真不是我推辞,上峰早打过电话要我们配合,本来您今天来把人带走就行,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人明明该好端端地关在监狱,但——就这么无缘无故地不见了。”
钟望吃惊:“怎么会这样?”
齐狱长苦笑说自己要是知道就好了,见他如此,钟望也不好多加为难,向远处乔装打扮的宋石使了个眼色。宋石点点头,按照原定计划混进监狱。
广和楼今天也是冷冷清清。
燕城来的赵老板包下了广和楼清场,戏班子、跑堂、杂役一个都没留,给他们放了一天假,自己带着周家少爷进了广和楼,在昨日两人胡闹的小包厢中忙活起来。
不大的包厢,座椅、地毯被赵熠明叫人搬走,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小隔间。赵熠明挽了袖子,就着头顶灰蒙蒙的电灯,提着一桶狗血,用一支大号的狼毫笔半跪在地上画符。
手掌大小的符箓,交缠着周仲清辨认不清的图案,被他画满了整个房间,周仲清靠在对着戏台的木栏前,玩着罗盘偏头看着墙上的符箓。
“这是什么符?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聚魂阵。”
最后一笔落下,包厢内忽然荡起一股冷风,带着冥府的幽森,周仲清后背一凛,立马转头看去,只见空荡荡的广和楼大堂和戏台。
赵熠明站起身来,伸了伸僵硬的腰:“我一个朋友教我的,据他说这法阵对我这种情况应该有效。”
据说?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