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方家小姐就打上门来,邀周仲清出门喝咖啡。沈公馆当然不放人,两人照旧由士兵陪着,沿沈公馆门前的胡同来回散步。
方琬是赵熠明的前未婚妻,与周仲清也是青梅竹马,如今婚约解除,方家和赵家成了仇敌,搬到北平长居,但周仲清和方琬的情谊却一直没变。
那日知道周仲清进京,还被带到了沈公馆,方琬便立即想办法打听消息,甚至不惜以身犯险,亲自找上门来。
幸好她有赵熠明前未婚妻这个名头,如今情魂三不五时借沈昌黎的皮囊来个沈公馆一日游,沈昌黎投鼠忌器,既不敢动周仲清,也不敢动这位前未婚妻。
如此,方琬倒成了沈公馆内唯一出入自由的人,周仲清也才有了向周家传递消息的机会。
周家大哥在家中接到周仲清被人带到北平的消息,心急如焚,当晚便叫人买了火车票要赶往北平。方琬的电话要晚上那么一会儿,现在跟周仲清在胡同口遛弯的人可能就是周家大哥了。
方琬说:“又叫人别来救,说什么自己有计划,结果天天就这么看戏、遛弯、喝茶,你还真准备当沈家的六姨太啊?”
她穿了件织锦旗袍,搭青缎子坎肩,精致又时髦。周仲清上下打量着她,又拉拉她镶嵌满珍珠的小手包:“我的事你少管,倒是你……打扮成这样,真是来看我的吗?”
“别动。”方琬打开他的手,又摊开手向他充分展示今天的打扮,“我今天这一身怎么样?”
时尚专家周少爷点头:“嗯,好看,比你昨天那身好多了。”昨天方琬穿了身大红色织金牡丹的袄裙,被周仲清戏评真有晚清贵族太太样——也就是土的意思。
“去你的。”方琬用手包打他,打完脸上带点小儿女的羞涩,低头绞着手指,“……那你说苏老板会喜欢吗?”
方家搬到北平时,苏吟秋还能登台献唱,一曲贵妃醉酒唱碎了少女的心肠,从此以后方琬便成了苏吟秋的戏迷,每场必到。
后来苏吟秋被沈昌黎收在府中不能再登台,方琬咬碎满口银牙,却也无能为力,只能天天在家里扎小人诅咒沈昌黎。
这么些年,云生戏院和广和楼的贵妃醉酒唱了一出又一出,她还是觉得苏吟秋唱得最好。
这几日在沈公馆走动,她也生起了几分说不准能撞见苏吟秋的心思,日日打扮得明艳照人,可惜日日都无功而返。
她撺掇周仲清带她去拜见苏吟秋。
周仲清无奈:“你别添乱了,人家养病呢,我们两个跟人家又没什么交情,就这么冒冒失失贴上去,小心贴到人家的冷屁股上。”
“那是你没交情,我以前跟苏老板那也是……”方琬拍拍胸脯,咳嗽两声,“说过两句话的。”
周仲清奚落她:“那可真了不起。”
方琬白他一眼,扯着手包碎碎念:“早知道你这么没用,我还不如去找赵熠明帮忙,至少人家是真有交情,亏你还是个老戏迷。”
两人已经转回沈公馆门口,周仲清嗯嗯点头敷衍着她。他瞥见门口停了辆汽车,有点眼熟,踏上台阶后随口向门房问了一句,是谁的车。
门房恭敬道:“是赵熠明赵老板的车子,他一刻钟前刚进去。”
方琬立马不吱声了。
周仲清回头笑言:“你不是要找他帮你吗?这下正好。”
方琬瞪向他,撒气地砸了两下手包:“要死要死要死,怎么一大早就遇上这个丧门星,我要回家。”
方琬跑到路边,招手叫了辆黄包车,落荒而逃。赵熠明从门口走出来,站到周仲清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胡同口,只看到个穿旗袍的女子上车的背影。
“那是谁啊?”
周仲清回头:“你不是早就进屋了?”
“忘了拿东西。”赵熠明走到汽车旁,打开后座的车门,取下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拿在手里向周仲清示意。
沈昌黎老早就出门上班,不在府中,且赵熠明昨晚已经给他送过礼,今天选在这个时间点上门,周仲清料想这礼物不是送给老沈的。
至于送给谁,
周仲清低眸笑了笑,心中有数。
等赵熠明拿到礼物,两人一同进门,好像昨日的龃龉从未发生过,粉饰太平,他们两个的拿手活计,已经装了许多年,以后也可以一直继续装下去。
但周仲清还是觉得心头烦躁。
就好像一场唱了许多年的大戏,对手想拖着他继续唱下去,但他其实已经累了。
沈公馆是座大四合院,两人走过影壁,赵熠明又问起刚才周仲清看的那女子是谁,周仲清不知道他是真没认出来,还是在装傻,挑眉看向他。
“方琬。”
这个名字一出,赵熠明脚下停了停,脸上倒是没起什么波澜:“原来是她,果然女大十八变,我都没认出来。”
周仲清顿觉无趣,也不再主动开口,熟门熟路地把赵熠明领到苏吟秋所居的西跨院,便准备开溜。
赵熠明终于忍耐不住,在跨院门前直接将人拉住,一把拖到身前,压低声音在周仲清耳边咬牙道:“你还真准备在这儿长住。”
声音又急又气,听上去真被气得不轻。
周仲清抬眸瞟他:“不然呢?求赵爷您来救我?我拉不下那个脸。”
赵熠明眯起眼眸,语带威胁:“你在这儿悠哉游哉当姨太,连你师父、师叔都不管了是吧?”
沈昌黎喜欢集中式管理,西跨院住了四位姨太,两人在院前拉拉扯扯,全落在廊下倒水的丫鬟眼底,闲言碎语没一会儿便传到各房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