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郊小石桥监狱,在燕城东部,距离城区约二十里,是由前清练兵场改建而成,四周围着高耸的砖墙,为了防止犯人逃跑,墙头还插了铁钉和碎玻璃片。
赵熠明被引入关押重犯的东监。
牢房没装电灯,只有一盏油灯挂在墙上。肥狱警手持手电筒,前倨后恭:“赵老板留心脚下。”
赵熠明轻笑:“有劳郑署长。”
短短几日内便从署长跌落到狱卒的郑安,听到‘署长’二字,笑容僵硬起来:“赵老板别再与我开玩笑了,我如今已经不是署长,您叫我郑安就好了。”
都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郑安却能在这次风波中全身而退……赵熠明收回视线,摇了摇头,陈明啊陈明,终究不够狠心,难成大事。
他二人在走廊尽头的牢房前停下,郑安取出钥匙打开厚重的铁门,恭敬请赵熠明入内,门后是被铁栏一分为二的小房间。
也不知建这牢房的人有什么趣味。
靠外那边放了两张木椅和一张桌案,正对着铁栏后的狭窄囚室,仿佛有人正坐在木椅上把那囚室里的囚徒当猴子在看。
幽暗的囚室内,只有一盏油灯放在外间的桌案上。一身破烂囚服的‘杜怀瑾’正侧耳对着墙上窄小的高窗,满脸痴迷地听着。
这人有点不对劲。
赵熠明慢慢走到铁栏前,打量着里面的囚徒,‘杜怀瑾’向他投来一眼,那满是精光的眼睛,在昏暗的囚室中亮得惊人。
原来是眼神。
杜怀瑾年过五十,保养得宜,日常看上去比他小舅子郑安还显年轻,不过眼神里仍旧带了一种属于中年人的疲态。
而眼前这双眼睛太过年轻。
若不是知道不可能,赵熠明甚至会怀疑这双眼睛的主人,比自己还要年轻。
“是你。”
他认出这双眼睛的主人。
他们曾有两面之缘,一次是杜怀瑾接任县长时,邀请本地富商在县长府衙的聚会,一次是赵熠明死前。
若要赵熠明细评这两次会面,给他留下的印象,他只能说——第一次平平无奇,第二次印象颇深。
见到他,‘杜怀瑾’忽然大笑起来,扑到铁栏前,用脏污的手死死抓住栏杆,将脸贴到铁栏中间,疯狂的眼睛盯在赵熠明脸上。
“你猜他会选谁?”
牢狱之人常带的臭味,熏得赵熠明后退一步,右手同时探出腰间,摸上出发前用一千银元从张守一那里借来的法器山河镜。
赵熠明没拿出镜子,淡定与那人相望。
“听说你想见我,我来了。”
“竟然敢单枪匹马来见我,果然有胆量。”‘杜怀瑾’收起脸上疯狂的神色,赞许地上下看了赵熠明几眼,目光在他摸向腰间的右手停留片刻。
“但还不够有胆量。”
“山河镜。”‘杜怀瑾’随意坐到囚室中那张破烂的小木床上,嗤笑着摇摇头,“这东西从前也就是师父洁面时拿来用的,想用来对付我?还差了些。”
赵熠明确实有胆量。
两面之缘,足够他了解眼前人。听对方如此说,他干脆就将摸在山河镜上的手放下,顺带决定回城后,去找张守一要回那一千块银元。
赵熠明好奇:“你还有师父?”
“学得一身好本事,怎么会没有师父教?”‘杜怀瑾’笑起来,偏头看向赵熠明,神色堪称温柔,“我师父从前很有名气,甚至有百姓给他立碑作传,不过现在……”
他的脸色骤然暗了下来:“也只有我记得他的名字了。”
“荆严?”赵熠明忽然开口。
听到赵熠明提及的那个名字,‘杜怀瑾’身体一顿,缓缓抬头向他看来。
“如果我没记错,这是你的名字。”赵熠明记性向来很好,他还记得杜怀瑾向他引荐此人时,提及的名字。
“……你没记错。”
荆严目光垂落,看向地上自己的影子,喃喃道:“这个名字其实也早该被人忘了。”忽而他又起身,眼中闪着幸灾乐祸的光向窗口竖起耳朵,然后一手捂在唇边,满脸遗憾地小声向赵熠明说:“糟糕,他没选你。”
“……你是个疯子?”
荆严笑着向他摇摇头:“真可怜,你什么都不知道。”
赵熠明试探性地问:“比如?”
“比如……你一定不知道周仲清刚刚才为他的情人抛弃了你。”
听到周仲清的名字,两人今早在锦华饭店套房中的场景又闯入赵熠明的脑海。他闭了闭眼,又睁开:“你什么意思?”
周仲清的情人?周仲清整天被赵熠明缠着,哪来的空去找别的情人?明知道是挑拨离间,但赵熠明还是忍不住被挑动情绪。
“谁是他的情人?”
“你。”荆严嗤笑,“另一个你。”
故事的另一面,周仲清从未向赵熠明提起过,现在由另一个人为他补全。一魂二魄,情爱恶,是他丢掉的上海记忆。
因无情,所以他不记得。
因无爱恶,所以他不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