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熠明还想继续跟周仲清聊聊。
但周仲清几日没有休息,再加上受伤,早已经累到不行。他支手撑腮靠在榻几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赵熠明的话,没一会儿就在罗汉榻上睡去。
赵熠明停下说话的动作。
抬眼望去,周仲清合眼支腮小憩,屋内电灯照出他惨白的脸,眼底的青黑清晰可见,松松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缠着湿漉漉的绷带,绷带上还有血迹。
赵熠明一时都说不清,自己跟周仲清此刻谁更像鬼。
他抚过周仲清的脸,停留了两三秒,起身将人抱起。周仲清习惯被人伺候,被抱起时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反而向他怀里靠了靠。
赵熠明笑笑,走进内间,将人放到床上安置好。
他去外间拿来绷带和张道长留下的三个药瓶,白色的是药粉,蓝色、绿色的是药丸,他帮周仲清手掌重新包上药粉,又端来一杯温水轻声叫醒周仲清让他吃药。
周仲清翻身把自己埋进枕头里,含糊呢喃。
“不吃,刚才师父让我吃过了。”
赵熠明坐在床沿,看看捏在手中的两颗药丸:“这药吃多了,会有害处吗?”
周仲清还埋在枕头里:“补药能有什么害处。”
赵熠明闻言点点头,下一秒就将人从被窝里捞起,让他靠在自己肩上,药丸直接递到唇边,让周仲清吃药。周仲清终于睁眼,无语地斜睨他一眼,还是张开嘴巴把药丸吞了进去。
赵熠明及时抽开手指,免得他咬自己。
周仲清又喝过两口温水,沉沉睡去,他看上去真的很累。赵熠明倒是半点也不困,也不知是周仲清口中那所谓的天材地宝起了作用,还是他仍保留着鬼的习性。
赵熠明此刻反而精神矍铄。
他用手指擦过周仲清嘴唇,喃喃自语:“你把功劳全扔给你那师父,那你呢?为了救我,你又做了什么?”
周仲清在睡梦中打开他的手,翻身呢喃了句‘别闹’。赵熠明盯着周仲清的侧脸笑起来,起身帮人掖好被角,转头走了。
他睡不着,当然要找些人陪他一起睡不着。
锦华饭店八楼有间赵熠明的办公室,四十平左右,也是西式装修,北墙两个大书架塞满了墙壁,房间中央一套棕色真皮沙发围着红木茶几,茶几上面放了一套精致欧式茶具。
一张过大的红木办公桌在窗前,上面摆满了账簿、票据,烟灰缸里有半个烟头。
赵熠明独自靠在窗边抽烟。
陈明敲门进来,便看见自己那位久未见面的老板一身西式装扮,马甲衬衫、西裤皮鞋,夹着一根烟在窗前回头。
月光在他周身镀上一圈光晕。
……真不似人间客。
陈明后背一寒。
那日赵熠明落水,是他和郑安一起把尸体捞起来的,他们早确认过死的就是赵熠明没错……但如果那具尸体是赵熠明,那眼前这人又是谁?
“怎么站着不动?进来坐。”
赵熠明咬着烟,坐进那张高背办公椅,向犹豫坐到对面木椅上的陈明轻笑:“怎么?见到我还活着很惊讶?”
陈明心里紧了又紧:“……老板别开玩笑了。”
赵熠明不置可否,将烟头按熄在烟灰缸中:“有人出卖了我。”
他在全国找人捉妖,用的借口是他近来连赔了两桩大买卖,自觉是沾了晦气,所以才想着找高人驱邪。
只有几个心腹知道,他想做什么。
那妖孽却能提前找上门,自然是有人将消息泄露给了他。
陈明知他性情,直接摇头。
“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你。”
赵熠明笑了笑,揭开烟盒主动递到陈明面前,问他要不要来一支。
陈明真是怕了他那副笑面虎模样。
“老板……”
“不用再叫老板,你现在是警署副署长,这句老板我高攀不起了。”赵熠明收回烟盒,从烟盒里弹出一支烟,却没点燃,后仰靠在椅背上,手指夹着香烟轻敲扶手。
“我想知道的是——你投靠了谁?”
陈明脸色僵硬,不敢说话。
赵熠明低头嗤笑一声,转而问起他警署的事。
宿玉是以谋杀赵熠明的罪名被抓的,如今赵熠明活着,他自然该无罪释放。宋石陪张郭两位道士做完笔录,回来的时候,顺便把他也给领了回来。
后续的事,自然要辛苦陈明处理。
大半夜还让警员加班,总要给点甜头,赵熠明从办公桌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装了二十个银元的钱袋扔给陈明,让他请警署上下吃夜宵。
陈明紧紧握着钱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老板……”
赵熠明抬手挡住他的话头:“回去休息吧,接下来还有的忙。”
他做出的决定,向来不容别人拒绝。这会儿他敢认,陈明也只能拿着钱袋顺从地起身道别,握住门把手时陈明的手紧了紧,终于还是忍不住回头。
“老板,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赵熠明还坐在那把高背办公椅上,咬着烟卷漫不经心地向他笑着。
“什么问题?”
“我、永宁警署的事……你跟其他人提起过吗?”
赵熠明靠在椅背上歪头看他,陈明握在门把手上的手心已经开始出汗。半晌后,赵熠明向他摇摇头,将烟灰弹落在烟灰缸中。
“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