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仲清被酒醉的头痛找上。
他皱紧眉头,想缩进被窝里再赖会儿床,手脚却似被什么东西缠住,让他行动不便。昏迷之前的种种涌上脑海,周仲清猛地睁开双眼。
撞进视线的便是那幅紧紧拉拢的墨绿色丝绒窗帘。
他还在锦华酒店的套房中,房内亮着电灯,窗帘材质厚实,一点光线也透不进来,让他没法判断现在的时间。周仲清动动手脚,确认他的手腕和脚踝都被绑住,嘴里也被人塞了布料,还用布条封住,让他不得吐出。
周仲清翻了个白眼,像条咸鱼一样在床上翻腾着,想要挣脱手中的绳索。
一个可恶至极的声音从床尾传来。
“劝你别费劲,宋石以前在码头干苦力,天天给麻袋打结,你让他解他都不一定解得开,你更不可能轻易挣脱。”
周仲清猛地向床尾看去,赵熠明穿一袭孔雀蓝丝绸长袍坐在门前的扶手椅,手中端着一只描金边的西式茶杯,优哉游哉地向他微微一笑。
想起这人也是用这种姿态把自己迷晕。
周仲清气不打一处来,被堵着的嘴呜呜几声,要不是被绑着恐怕现在已经冲下床去,往那张得意的脸上印了好几个拳头印。
“你别瞪我。”赵熠明无辜脸,“不是我绑你的。”
周仲清继续呜呜呜:‘不是你是谁?’
也亏得赵熠明天赋异禀,又加上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才能从这通乱呜中明白周仲清的意思,正想解释,外间忽然传来说话声。
“你听,周少爷醒了,你要不要进去看看?”
“我才不去,你把他绑成那样,我进去他以为是我绑的,心里该记恨我了。”
“真费劲,他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就算他记恨你,又能把你怎么样?”
“那你去?”
“……我不去。”
另一人不屑地笑了一声,外间沉默下来。
套房内墙壁薄得仅做隔断用,是以两人的说话声都清晰得传进卧室。赵熠明也不再解释,用拇指向周仲清指指外间。
“喏,他俩绑的。”
周仲清听出外间两人是赵熠明的心腹钟望和宋石,深深地闭上双眼呼吸片刻,还是忍不住睁眼瞪向赵熠明。钟望和宋石都是赵熠明的人,他俩绑的和赵熠明绑的有什么区别?
赵熠明放下茶杯,摊手叫屈:“我真没叫他们绑你。”他现在鬼魂一只,哪能左右得了外面两人怎么办事。
正喊着冤,又听外面钟望抱怨宋石:“你干嘛绑他?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气,回头必要报复,要是让老板知道了,也是要生气的。”
赵熠明得意:“你看,他们也知道我不会让人绑你。”
周仲清冲他把白眼翻到天上,不让人绑还不是绑了。
他用眼神示意赵熠明赶紧给自己解开。
赵熠明踱步到床边,看看他手上和脚上的绳索,周少爷刚才挣扎过度,手腕和脚踝处的细皮嫩肉已经被绳索磨出红印。
赵熠明斟酌半晌,又道:“我可以给你解开,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周仲清无语看他,满脸写着你做梦。
绑了人,还敢谈条件,简直是绑匪作风,周仲清才不纵容这种鬼事。两人谁也不让,就这样一个歪倒在床上,一个站在床边,大眼瞪小眼僵持着。
外间又传来宋石的声音:“我当然知道老板会生气,但周少爷那性子,要让他老实,不把他绑起来,就只能再灌点迷药让他继续昏迷着,你又不干,说怕把人灌傻了,那不就只剩下绑人这条路了。”
周仲清瞪向赵熠明:‘你还敢说昨晚没给我下药!’
赵熠明尴尬笑笑,真想出去封住宋石那张嘴。他将右腿膝盖跪上床沿,将周仲清扶到肩上,用手指点点嘴唇:“我给你解开,但你别嚷嚷,要是把那两个招进来,你可就不好解释了。”
四目相交,周仲清犹豫地点点头。
赵熠明解开封在他嘴上的布条,又取出他嘴里的布团。布团离去带起一阵干呕的冲动,周仲清抵在赵熠明肩头呕了一阵,赵熠明抬手抚摸他的后背。
周仲清抬眼瞪他,压低声音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嘘——”
赵熠明捂住他的嘴,凑到周仲清跟前,用和他同样大小的声音问:“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神神叨叨的,周仲清都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死的时候,还在水里被撞了脑袋,心里暗暗算起今天是什么日子,忽而周仲清反应过来,他猛地抬眼看向赵熠明,后背的寒毛耸立起来。
赵熠明笑了。
他抚着周仲清的后背,主要流连在右边肩胛处——那枚红色流云印记所在的位置。
“今天是三月初八,月前有人跟我说今夜会有天狗吞月之象——传闻天狗吞月,阴气大盛,百鬼夜行,妖孽现身。”赵熠明顿了顿,“天狗吞月也是……给你留下这枚印记的恶鬼换皮的日子。”
周仲清心惊:“你、你怎么会知道?”
“这印记……”赵熠明挑眉,“你和宿玉都有,我总要查查是怎么回事——我怕是什么定情印记,我的好友跟我的相好一起给我带了顶绿帽子。”
周仲清闻言一怔,盯着赵熠明喃喃。
“……你们两个果然。”
若非亲密至极,怎么会看见人家背上的印记,周仲清心里生起一阵嘲讽,都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未免太过可笑。
周仲清笑了一声,言语未免犀利:“赵老板的绿帽子何止一顶?如今才想起担心,未免太晚了些。”
宿玉出身烟花,赵熠明早在外面被人叫作乌龟王八,周仲清嘲笑他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你真是——”
赵熠明恨极他嘴毒,却又无奈:“那并不是他情愿的……你也别多想,我帮他只是因为——我是个实实在在的大好人。”
赵熠明向他扬眉,外间的宋石和钟望同时叫起来。
“吞了!吞了!”
天狗已经开始吞月。
厚实的窗帘后面看不出半点变化,周仲清心脏却猛地一紧,似被一只大手狠狠拽住。赵熠明立即揽住他:“别怕,我从去年起就在全国搜寻各路能对付那恶鬼的高人。”
‘铛铛——,铛铛——’
三清法铃的声音在外间响起。
周仲清转头看向紧闭的卧室门,咽了咽口水。赵熠明低声在他耳边说:“他们会保护你的。”
周仲清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白痴啊!你现在这鬼样,你找的高人来了,是先抓你,还是先抓他?!还不快给我解开!”
砰的一声,卧室门被踹开,木屑四飞。
一个身穿黄色天师袍的道士,手拿桃木剑凌空跃入。
“呔——游魂野鬼拿命来!”
月亮终于被黑影蚕食。
人间失去月光的清辉,陷入昏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