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玉欲再为他的大少爷说些什么,却见周仲清的视线定定落在自己的背上,似一根钉子扎在那里不动。
他的长袍在狱警用刑时被扯破,此时堪称衣不蔽体。周仲清的注视引起他心里久违的、属于烟月馆小倌的那些不适。
宿玉皱起眉头,侧身躲开。
“周少爷?”
宿玉有意出声提醒,心里也没再继续帮赵熠明表白的念头,在他看来,这样的登徒子实在配不上赵熠明。
那枚指头大小的红色流云印记,再度从周仲清眼中消失。
周仲清抿抿嘴唇:“你——”
他的话被外面传来的枪声打断,然后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少爷——’。这声音……赵熠明听着有些耳熟,他想了想忽然反应过来,与周仲清对视一眼。
一人一鬼异口同声:“糟了!”
周仲清推开拘留所的铁门,越过天井,通向警署大门的走廊上挤满了人,只有自内向外数的第三个房间前空出一块地方。
郑安和唐景云各自瘫倒在那块空地的两边。
郑安醒着,瘫坐在地上瑟瑟发抖,耳上几寸的头发有明显被燎焦的痕迹。
而唐景云则闭眼倒在地上,生死不明。
唐家小仆在旁边急得团团转,赵熠明蹲到唐景云身旁凑过去确认了人还活着,周仲清才挤过人群,姗姗来迟。
“这是怎么回事?”
周仲清扫过跌在唐景云手边的勃朗宁,又看向对面已经被人扶起的郑安。赵熠明不用挤,比他早进来半分钟,早从旁边人七嘴八舌的议论里,把事情拼凑完整。
他淡淡说道:“景云找来,想让他们把我的尸体还给赵家下葬,郑安前来阻拦,两人一言不合动起手来,景云拔了郑安的枪,向他开了一枪。”
……然后他自己反而吓晕了。
周仲清看着昏迷不醒的唐景云,心说这叫什么事啊,说出去都嫌丢人。
郑安捂着燎焦的头皮,走过来指着昏迷的唐景云大骂:“装死是不是,装死是不是,来人把他给我泼醒。”
他气上心头,连之前还颇为忌惮的周仲清蹲在旁边都没看见。
有警员提醒他,躺着的那个是唐家大少爷。
郑安大怒:“唐家?唐家算个屁!老子是警察署长,政府高官,他敢袭击警察署长,老子现在就能要了他的命。”
周仲清被他吵得耳朵痛,啧了一声。
“多大点事,你也开一枪还他不就成了。”
郑安声音僵住。
终于认出旁边蹲着,有点眼熟的人是谁。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跟周仲清,北平沈总长还未过门的六房,保持安全距离。
赵熠明趴在周仲清耳边说:“一句话就把人吓成这样,六姨太真是威风。”
周仲清睨他一眼,没说话。
郑安看看周仲清,又看看唐景云,脸上表情阴晴不定,显然他不想得罪周仲清,但也不想这么轻易地放过唐景云。
“……周少爷不是不想给你行方便,但这小子当着我这么多手下的面冲我开了一枪,如果就这么放过他,我的面子往哪放。”
周仲清笑了一声,捡起地上的勃朗宁起身,卸下弹夹看了一眼,还有两颗子弹,走到郑安身前忽然回身朝唐景云旁边砰砰开了两枪。
子弹穿过赵熠明的身体,飞到门上。
赵熠明都差点被吓住,他回头看着冒烟的门板,脸上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这要是打在身上,吾命可再休一次矣。
周仲清甜甜笑着,将枪递给郑安:“郑署长,他朝你开了一枪,我帮你还了两枪,这下你总算有面子了吧。”
他的笑很甜,郑安两个小时前还在沉迷,现在却像在看魔鬼,连握在他手里的枪,都像沾了毒。
周遭的警员都在议论,这公子哥是谁,怎么把他吓成这样。只有来讨尸体的赵家人认出他是周家少爷,忙求他帮忙要回赵熠明尸体。
说着说着,又同警员推搡起来。
吱呀一声,刚才被周仲清打坏了门锁的办公室门在推搡间,被推开。一阵冰冷的腐臭味从屋内传来,众人纷纷捂着鼻子躲开。
周仲清和赵熠明同时回头。
门框右边贴着‘停尸房’三字的牌子首先出现,然后是……窄小的门框后,有一具被放在解剖台上的尸体。尸身盖着白布,只有半截浮肿发烂的手从白布下露出,垂在台边。
赵熠明有点慌了,急忙看向周仲清。
周仲清愣在原地,目光死死盯在尸体手腕上,大概过了几万年,他才拖着脚步走到解剖台前。世界的喧嚣从他耳边剥离,从此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伸手捻起白布一角,又顿了顿。
一只冰冷的手从后面遮住他的眼睛。
“别看,我现在很丑。”
赵熠明又趴在他耳边说话,声音很低,周仲清的后背和耳朵都冷得像被冰水泼过,冰冷彻骨,他的手指颤抖着,连一块白布都抓不住。
“算了,不看了。”周仲清扔下白布,“我还没吃午饭。”
他怕看完,倒尽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