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格脚下生风,几乎是撞开宿舍门的。门板“砰”地弹开,撞上墙又弹回,门后挂钩被带得一阵乱晃,挂着的毛巾簌簌抖个不停。她把热水瓶往墙角一墩,“哐当”一声,瓶胆在铁壳里闷闷一震,像替她压住胸口那口急气。她连停都没停,转身就往楼下冲,跑出两步才发觉脚底发飘,低头一看,拖鞋还套在脚上。她又急急折回,在门边胡乱蹬上一双半高跟,鞋跟敲着楼梯,一路清脆急促地奔向宿舍大门口。
暮色沉下来,像一层薄灰覆在校园上。她伸手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拉门坐进去,报出陆即律师事务所的地址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司机都从后视镜里多看了她一眼。
出租车在陆即律师事务所所在的写字楼下停住。她几乎是推开车门就冲出去,刚迈出两步,又被司机在后边叫停:“姑娘,你还没付钱呢。”
冲出去的脚步硬生生收了回来。好在手包还攥在手里,她连句“不好意思”也懒得说,只把钱递过去,等着司机找零。好不容易等零钱递来,她看也不看,往手包里一塞,再次转身冲向写字楼。
玻璃门被她一把撞开,走廊里的感应灯顺着她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冷白的光追着她跑。墙上电子钟的指针已经滑过晚上七点。律所大半办公室的灯都暗着,只有最里面那间会客室还亮着明晃晃的顶灯,门缝里时不时漏出激烈的争执声,像钝器一下下敲在安静的走廊上。陆即被一桩财产分割扯不清的离婚案缠了快两个小时,夫妻俩为了一套房产的归属拍了三回桌子,他夹在中间斡旋,西装领口松了两颗扣子,太阳穴突突地跳。
前台小姑娘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李格碰都没碰,在等候区的地砖上来回踱步,鞋跟敲得地面“哒哒”响,活像热锅上的蚂蚁。她一会儿翻双选会的通知,对附院产科的招聘简章反复看了又看,对着岗位思索着,指尖把双选会的通知书边缘捏出一圈浅印,连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她好几眼都没察觉。
又过了快四十分钟,会客室的门终于被拉开。那对夫妻摔门而去的声响震得门框发颤,陆即捏着眉心从里面走出来,领带扯到脖子侧面,脸上还带着没散的烦躁。往常李格见他这副样子,必然化身解语花,脸上带着甜笑早早迎上去递上一杯水,或者伸手替他理有些歪斜的领带。今天她却半步没挪,就站在走廊正中间。等陆即走近之后,开门见山的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急:“周末就开始双选签约了,我要签我们学院附院的产科。”
陆即揉眉心的动作一顿,眉头瞬间皱成结,看了眼不远处前台的小姑娘,小姑娘却似什么都没有看见那样,手下忙个不停。陆即积压了一下午的火气没压住,声音不高,但语气冷了好几个度:“凭什么你想去哪就去哪?附院产科招聘早就卡满了名额,哪是你说进就能进的。”
“当初不是你跟我说的吗?”李格往前跨了半步,眼睛死死盯着他,声音里带着点理直气壮的委屈,“钱、地位、别人拿不到的工作机会,你都能帮我弄到。现在我就要一个附院产科的编制,你跟我说不行?”
陆即的动作顿了顿。那晚当着兄弟陆楷波的面,他确实跟她许诺过类似的话。当时既是因她自作聪明,对她的一点小小惩罚,也是为了与她划清界限,更为了在兄弟面前表明自己的立场和出发点:除了爱与婚姻,她想要的金钱、地位、工作,他都可以满足。这话他当然记得。他原本靠在走廊墙边的身子站直,用指尖松了松领带,往门口边走边沉下声音开口:“除了你们学院的附院,本市所有三甲医院的岗位你随便挑,我都能帮你办妥。”
李格跟着他的脚步往门口走。这些日子的交往,让李格相信自己依然拥有在男生面前一贯的魅力。“我不。”她的语气半点退让都没有,咬着牙,自信满满地重复了一遍,“我就要签附院产科。”
陆即没有再说话,一直等走出门口,身后的门关上。他的眼神已经明显的冷了下来,转过身看着跟上来的李格,语气比她还要强硬半分,半点儿转圜余地都没留:“那你自己去人事科投简历面试啊,找我干什么?”
李格立刻软了神色。面前这人,就是她此刻最好最大的那株麦穗。她一向懂得察言观色,自然察觉到陆即的不快,却不知他是因为她的要求而不悦,还是被工作上的事搅得心烦。但无论哪一种,此刻都不适合硬碰硬——何况她也没那个底气。她往前凑了两步,伸手拽住他西装的袖口,指尖轻轻晃了晃,声音放得又软又黏,是她百试百灵的杀手锏:“人家就是想留在附院嘛,别的医院我去了都不习惯。你就帮我这一次,好不好?”
换做别的无关紧要的事,陆即或许松松手就答应了,唯独这件事,他半分余地都不会留。当初他趁着李格对自己上心,而她也正好对自己的胃口,彼此耍了手段,截走了本该属于兄弟的女朋友。这件事本来就是他亏欠了陆楷波这个好兄弟。他这些日子一直心里有愧,怎么可能还把这个满心满眼都是算计与心计的女人塞回兄弟所在的附院,天天杵在兄弟眼前,明里暗里给人添堵,往兄弟心上扎冷刀子。
他没半分犹豫,直接把自己的衣袖从她手指里抽了出来,指节因为用力绷得发白,语气冷得像结了层冰:“除了学院的附院,其他所有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你。这件事,想都别想。”
陆即第一次对她冷了脸,这出乎李格的意料。交往过的那么多男生里,除了豪哥,这是第二个敢对自己甩脸色的男生。说不生气是假的,但毕业在即,什么是主要的,什么是次要的,李格还是分得清楚明白。如果说一心、槿兰他们都签了本市三甲医院,自己灰溜溜被赶回原地方,那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结果。并且,如果被赶回原地方,自己与陆即的感情是否经得起异地恋的考验,现在她是真的没有把握。
于是,总是知道见好就收的她,不得不在陆即面前让步:“那我要去市一医院的产科。”
陆即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没有问题,我今晚就替你搞定。”
陆即的能力李格当然相信。就算不看陆即的脸面,省卫生司长的面子也是特别好使的。
虽说这个答复算不上最好,却也已经相当不错。李格深知见好就收的道理,于是再度化身解语花,对陆即嘘寒问暖。
李格第一次在凌晨面前不顾形象,露出那副张牙舞爪的嘴脸,将凌晨这一路上因一心的入职协议而生的好心情,扫得无影无踪。也是第一次,凌晨为自己曾爱过这样一个女孩而心生恶寒。
一心心细,早已察觉凌晨情绪的骤变。她说不清他为何忽然不悦,却真心希望他能快乐。于是,她回宿舍放好东西,便牵着槿兰的手去找凌晨,想把自己的快乐传染给他。
一心的好意,凌晨怎会不懂?他暗想,自己不该坏了大家今晚的好心情,便深吸一口气,将李格抛诸脑后,不再去想。
三小只晚上聚在一起。这个天气不合适打火锅,不过撸串还是合适的。虽然槿兰嚷嚷着要吃大餐,但一心的情况她很了解,家庭条件一般,且一心自己也特别节俭,所以所谓的大餐,不过是在学院门口的小吃摊上,三个人一起撸串。烧烤摊支在人行道边,灯泡昏黄,飞蛾绕着光打转。炭火通红,油滴落到炭上,“滋啦”一声,腾起一小股白烟。塑料桌被老板擦得半亮,还留着上一桌客人沾下的油光。晚风里混着孜然、辣椒面和烤肉的香气,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晃晃悠悠叠在一起。
凌晨的身体条件不适合辛辣的东西,所以他只是要了一碗不辣的麻辣烫,一心与槿兰则点了一堆烤串,什么羊肉、猪肉、韭菜、白菜的,乱七八糟都让她们给点了。还好这两个人也知道凌晨的情况,因此有三分之一让老板不放辣椒。当然,绝大部分是一心与槿兰消灭,凌晨只是少量吃了三五串应个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