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药田里灵气浓郁最是滋补，这个处罚也算得上是剑宗弟子受罚时争着抢着的活。

应天长拄着药锄歇息，擦了把脸上的汗，长呼出一口气：“这片田种的药最金贵也最麻烦，一个不小心就死给你看，真难办。”

李观水赤足踩在泥里，衣袍下摆掖在腰间，手上动作又快又猛，把应天长吓了一跳，惊呼：“师妹小心些，不然秋霁可饶不了我们啊！”

李观水自有分寸，每次出手迅猛但动作轻柔，下手前都先用灵力包裹住草药，绝不会伤到娇贵的灵草。她上次受罚时不小心把一株仙草当野草拔了，可被秋霁念叨了好久。

见师妹干得起劲，应天长也不甘落后，正准备举起药锄，忽见田埂上撑来一柄油纸伞，少年走近，宽大的衣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愈发显出他的清瘦。

正专心除野草的李观水眼前一暗，抬头便见少年伞面微倾，遮住她头顶灼人的烈日。黑色眼瞳亮得惊人，捧出一个水囊递给她：

“正午暑气大，我来给你们送水。”

李观水敛眸，接过水囊道谢。应天长挑眉，促狭地撞了下她的手肘：“小弟弟不地道啊，怎么我就没有？”

少年动作一滞，不情不愿拿出另一个水囊交给应天长。

水囊里装着凉津津的清泉水，李观水确实口渴，启唇仰首灌入凉水，几滴水珠从唇缝滑过，顺着下颌滚落，从脖颈没入衣襟。

衣领口洇开一点深色水痕。

少年握着油纸伞的手指不自觉收紧，眼珠被那滴水珠钉住。水痕浸湿的布料颜色变深，正随着吞咽的动作起伏。

“咳咳！”应天长喝得急了，被水一呛咳嗽出声。

少年惊醒，自觉唐突仓皇后退半步，手中的伞还牢记着要替李观水遮阳。

解了暑热，李观水退后走出伞下阴影，唇瓣还沾着水光，直截了当问：“你有什么目的？”少年伤势未愈就拖着病体来送水，这么明显的讨好，她要是看不出来就是瞎了。

油纸伞落入泥土里，不顾脚下泥泞，少年毫不犹豫跪下，挺直脊背，只仰起头望着李观水，眼瞳像两汪湖水。

他恰到好处地抬头，能让自己这张脸完整落入李观水眼里。

“我想求仙子收我为徒！”

少年向前膝行两步，小心翼翼用干净的手抓住李观水衣服下摆，观察着对方神情：

“我爹娘都死在魔族手上，从小四处流浪被人看不起，与野狗抢食，从虎口逃生。流浪到到申庆镇那日，偶然看见仙子御剑掠过屋檐，我就、我就想跟着仙子！”

他将额头磕进泥土里：“我知道仙子嫌我卑贱，可若是仙子不嫌弃，这身皮肉能替仙子挡刀，骨头能替仙子试毒！

“仙子，收下我吧！”

应天长看得目瞪口呆。他原本只以为这小郎君只是见了仙子情窦初开，没想到其抱了这种心思。不过此时见对方猛猛磕头，连他都有些于心不忍，更别提向来面冷心热的李观水。

李观水俯视着那截从衣领处露出的白净后颈，眼眸微动。少年身上未愈的伤势裂开渗出血痕，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像是要跪到李观水答应为止。

“起来。”

少年听出她语气里的动摇，故意将额头更深地抵进泥浆：“仙子这是答应了吗？”

白腻的小腿在他余光中闪过，李观水染泥的赤足停在他眼前，似乎有叹息声，清冷的声音认真道：“我可以收你为徒，但修仙路不好走，你可要想清楚。”

话音未落，就听见一声兴奋的喊叫：“师傅！”

少年激动难抑又是猛猛磕头，突然察觉不对，缩起肩膀打量着李观水的表情，虔诚地擦干净对方腿上因自己溅到的泥水。

李观水显然对此有些无所适从，将小腿从少年手里挣脱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动作一顿：“我名，陌尚桑。”

李观水眉头一皱：“这个名字不适合你，踏上修仙道就要斩断红尘。你既拜我为师，便随我姓叫李陌。”

“李、陌……”他将新名字在唇齿间咀嚼，忽地笑了，“谢师傅赐名！”

药庐轩窗半掩，李观水解了半边衣襟，秋霁将银针旋着刺入她右臂穴位。力道刁钻，受针者几乎感受不到疼痛。

秋霁颇为好奇：“收徒？那小子总对你献殷勤，我一说送水他就上赶着说他去，原来是想拜你为师啊。害！我还以为咱们剑宗第一人要开窍了呢。”

李观水用左手在棋盘上落下一颗白子，提醒道：“我成过亲。”

秋霁无辜眨着眼睛，右手施针左手并指夹起黑玉棋子：“我知道啊，但这都过去千年了，难道你还没放下？”

“与此无关。”李观水目光稳稳落在棋盘上，观察是否有破局之法，说起另一个话题，“你替他疗伤时，可否帮我细查一下他的经脉？”

“经脉这种事，你不是也会看吗？”

“你看得更细些。”

“查他经脉作何，你是想看看他有没有修仙天赋？不是吧李观水，像你这样的妖孽几千年才出一个，连掌门都收不到第二个呢。”

“想多了。”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