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阁下属的三殿中,有一个特殊的地方。
育学殿。
它在玄镜宫当中,几乎不产生任何效益,亦不肩负任何职责。
它就如同民间创办的私学一般,年幼的孩子们会在这里学习诗书礼义、琴棋射骑,以及简单的武学启蒙。
在一个长久避世的非正派江湖门派中,似乎不应该存在这样的地方。
但是它偏偏存在。
云书臣喜欢这里。
这里是整个玄镜宫最让他放松的地方。
这里的孩子是笑着的,是被允许玩耍打闹的。即使是犯了错,也不过是多抄几遍书,或是被罚去多练几遍功。
宫内每年新诞生的孩童,只要虚至四岁,或是在那之前失去双亲无人照料,都会被送到这里来。
从蹒跚学步、牙牙学语,到读书识字,他们在这里学习长大。在八岁、十岁和十二岁的时候,他们将有三次机会决定自己的去留,是参加考核进入其他的属殿属阁,还是继续留在育学殿,未来进入上属的文书阁或律殿,亦或者成为育学殿的下一代教书先生或武师。
谭子幽找到云书臣的时候,他就站在演武场旁边,给一个跑来请教他的小女孩示范挥剑的动作。
年仅七八岁的女孩,马尾扎得高高的,冬月里的天气,满头都是汗水,眼睛却是亮晶晶的。
“谢谢云先生,我明白了!”
云书臣于是挽了个剑花,把剑递回给她,轻笑道:“做一遍我看看。”
“嗯!”
那把剑几乎比她半人还高,重量也不轻,女孩却舞得有模有样,对剑势的控制和力道都相当不错。
“那孩子很有天赋啊。”谭子幽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称赞道。
云书臣闻言转过头,看见来人,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思绪。
但他很快收回了目光,对谭子幽点头示意,温声道了句“谭公子”,看向场中的女孩轻笑道:“是啊,她是这一批孩子当中天赋最高的,也最刻苦的,说是将来想进武殿。”
“以那孩子的天赋,想进武殿不难,但要在其中立足可不容易。”
旁边负责教习的中年武师说着,忧心地叹了口气。
“乔雨是女孩,等她再长大些身体长开了,力量上会比男子更加难以锻炼,想要克服这一点,她需要吃很多苦头。真要进了武殿那种糙汉扎堆的地方,只怕要被那群死小子欺负。”
育学殿的先生和武师都是看着这些孩子长大的,对这里的孩子总是有种看待自家孩子的心态。
“小乔可不是会任人欺负的性子。”云书臣笑着摇了摇头,“女孩子在力量上薄弱些,但在灵活性和协调性上有天然的优势。习武之人,找到适合自己的武学方向最是重要,力量不是唯一。小乔能耐得住性子,基础打得扎实,而且悟性很高,只要找对合适的方向,坚定磨练,未来必能成为武殿翘楚。说不定有机会一争殿主之位。”
“这么看好她?”谭子幽挑眉。
云书臣淡笑不语。
这种事他也说不好,不过,这话是说给演武场中的女孩听的。
天赋异禀的女孩小小年纪已经有了内力,耳目聪明,他知道那孩子听得见。
有些话,是需要小孩子听到的。
谭子幽显然也看出了云书臣的用意,看着演武场中愈发认真刻苦的小女孩,笑了一下,用内力传音道:【轻尘很会教孩子。】
云书臣回道:【习武之路本就艰苦。小乔因为性别,许多人在武学一道上都不看好她。若是她在质疑声中失去了对武学的追求,会很可惜。】
谭子幽在旁边看了一会,又有两个孩子跑来请教云书臣,忍不住道:“你是总执事,这里的孩子,似乎都不怕你?”
“他们只当我是‘云先生’。其他的身份,不重要。”云书臣轻声道。
这里的孩子并不知道他是玄镜宫总执事。
谭子幽面露了然。
“轻尘喜欢孩子?”
云书臣顿了顿,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说:“这里会让我想起小时候。”
以前的月家,也有这样的一个地方。
月家的小辈们会在那里统一学习诗书礼仪,与家族武学传承。家族中会请专门的教书先生来教导他们文词笔墨,同时会有特定的长辈教导他们月家心法与剑法。
不过云书臣参与这样的统一学习的时间其实很短。
他自年幼时展露出惊人的武学天赋、被定为月家继承人后,便开始被单独教导,于武学一道上迅速地与同龄人拉开了差距,之后便没有再与兄弟姐妹们一同习武了。
同时也错过了一段与同伴相处玩闹的童年时光。
如今回想,难免遗憾。
云书臣看着演武场中的孩子们,眼睫轻垂。
自从报了灭门之仇,他其实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回想过曾经在月家的日子了。
人总是要向前看。
既然仇已经报了,家人已逝,月家也早已成为了江湖过往,不管舍不舍得,都要放下。
但或许是……最近这几日搬出了流云阁,远离了那个人身边,不再做随侍徒然清闲了下来的缘故。
又或许是面对清冷陌生的避尘居,又要劝自己放下对那个人的感情,心绪难免有些低沉,他竟然久违的……有些想家了。
于是便来育学殿这边来得勤了些。
小孩子多的地方,总是热闹的。
这边有几个孩子很喜欢来请教他问题。
就像他曾经还在月家时,几个总喜欢缠着他的幼弟幼妹一样,有点黏人,有些小问题需要重复教很多遍才能教会,但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