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回江家时,已过了晌午。江辰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看文件,听见门口的动静,他抬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老爷子刚还问你们去哪儿了。”
江余蘅把空下来的花束包装纸递给佣人,问:“父亲醒了?”
“早醒了。”江辰合上文件夹,起身迎了两步,压低声音道,“昨晚没睡好,老人家起床气还没消,脸色不大好看,你们待会儿说话都注意点。”
话音未落,二楼走廊便传来拐杖笃笃敲击木板的声响。
一个满头银丝的老人扶着楼梯栏杆缓步走下来。他穿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背脊已有些佝偻,精神头却还足,只是脸色阴沉,眉头死死拧着。他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最终钉在南流景身上。
“回来了?”
南流景收敛起脸上的散漫,站直了身子:“外公。”
老人没应声,只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下,盯着他打量了半晌。
“十三年了。”他声音沙哑,听不出喜怒,“我还当你早把江家忘干净了。”
“没有的事,外公。”南流景低下头。
“怎么不会?”老人冷笑一声,“你母亲的坟就在北郡,离这儿不到二十里地。——你倒是有本事,十三年能一次不露面。”
江余蘅眉心微蹙,上前一步:“父亲,流景也是刚回北郡,今儿这不一早就去墓园了吗?”
“我问你了吗?”老人眼皮都没抬,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
江辰见势不对,赶紧上前打圆场。
“大伯,您消消气。流景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还受着伤呢,有什么话咱们坐下慢慢说。”
“我倒是想慢慢说。”老人冷冷睨着南流景,“可人家姓南的,乐意听我这个糟老头子啰嗦吗?”
南流景垂着眼,没有接话。
“你母亲当年是怎么死的,你还记得吗?”
客厅里骤然安静下来。元初弦下意识看向南流景,他唇边的笑意早已敛去,神色平静得近乎麻木,并不见多少意外。
“记得。”南流景说。
“记得?”老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你记得什么?记得她是怎么拿命把你和你妹妹送出去的,还是记得她最后是怎么死在你们南家的?你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吧?”
“父亲!”江余蘅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当年那是南家那群老东西的事,流景才多大,您跟他说这些干什么?”
“你给我闭嘴!”老人猛地转过头,浑浊的眼底压着骇人的火气,“我生了两个女儿,一个死在南家,一个活着还不听我的话!怎么,她当年为了护着那两个小的把命搭进去还不够,你也非要替他们说话?”
江辰脸色微变,刚想伸手去扶,却被老人一把挥开。
“我不说给他听,说给谁听?”
老人抬起颤抖的手指着南流景,胸口剧烈起伏,“你看看他!看看他现在这副样子!他活得好好的,只有你姐姐没了!你们兄妹俩,究竟有什么值得她拿命去换的?要不是为了生你们、护着你们,她怎么会落到那个地步!”
字字句句,像淬了毒的刀子在客厅里乱飞。
元初弦手指猛地攥紧,刚想往前迈一步,手腕却被南流景反手按住。
南流景终于抬起眼,迎上老人怨毒的目光。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只静静站了片刻,低声道:“外公,当年的事,您怎么怪我都可以。”
老人还攒着满肚子火气要发作,被这句不痛不痒、毫无反抗的话死死噎住了。
他盯着南流景看了好几秒,像是从那张平静温和的脸上看到了南胤通的影子,气得浑身发抖,连说了三个“好”字。
“我管不了你们,我也不稀罕管!”老人猛地转过身,拐杖在地板上敲得砰砰作响,“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你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大伯,您这是去哪儿啊……”江辰连忙追了两步。
“滚开!回老宅!”
老人一把推开佣人,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
江余蘅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看了眼大门的方向,又回头看向南流景,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疲惫地闭了下眼。
“流景,你和初弦先去歇着吧。”她深吸一口气,抓起刚放下的外套,“他刚服了药,这副样子出去我不放心,我跟过去看看。”
“小姨,”南流景开口,“您别跟外公置气。”
江余蘅没应声,只勉强朝他牵了下嘴角,转身快步追了出去。
门外很快传来汽车引擎发动又远去的声音。客厅里死寂了好一会儿,江辰站在原地,抬手狠狠搓了把脸,长叹一口气。
“……操,我就知道会这样。”
“没关系。”元初弦小声说道,“我们知道你尽力了。毕竟这是南流景家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