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起了桌洞里所有的《爱格》和《花火》,换成了密密麻麻贴满标注标签的《五三》和《试题调研》。
课间十分钟,她不再和桑尽菲溜去小卖部和食堂里买新出的小吃,或是一人一只耳机地分享耳机里的新歌,而是抱着厚重的政治书和笔记本,找一个无人的走廊角落,一遍遍默念背诵着。
戈雪的座位上开始萦绕着清凉油和速溶咖啡混合的提神气味。原先随意摆着各种可爱文具的桌面,如今只摆着最简单的黑蓝红各三支的中性笔。
就连她一头总是柔顺披散的黑色长发,也被她用简单的黑白格子发圈紧紧束成了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因为缺乏睡眠而略显疲惫的双眼。
笔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写满一张又一张。偶尔遇到卡壳的难题,她就不自觉地啃笔杆,留下细密的齿痕。
原本她看到老师就避之不及,像是老鼠见到猫。
现在却开始主动在下课的时候围堵上老师,老鼠找上猫,把自己一个人弄不明白的东西问个清楚。
班主任章老师看到她这副样子,心里为她那天打架的行为喝彩,不错,打得好,打完爱上学习了。
某个数学课后的课间,教室里弥漫会传染的哈欠声,一个接着一个。戈雪攥着画满红叉的卷子,走到同一列第三排那个仿佛自带“学习结界”的座位旁。
“孟祺,”她听起来小心翼翼,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不好意思,打扰你一下,你现在有时间吗?这道题的辅助线我真的想不到能怎么画,能给我讲讲思路吗?”
孟祺从一本厚得能当砖头的题集里抬起头,把滑到鼻梁中段的黑框眼镜往上推了推,眼神里的惊讶很快一闪而过,随即化为惯常学霸对学渣的略带疏离的耐心。
他接过戈雪递来的卷子,只扫了一眼:“这个需要在这里,连接这个点和这个点,补一个面就好,具体是怎么想到的呢......”
孟祺讲题时,习惯用手中的笔轻点着题干,声音四平八稳,像在做新闻播报。
戈雪顺势在他前面的空椅子坐下,握着笔头被咬出好些牙印的黑色水笔,眼神紧紧跟随着孟祺移动的笔尖。
她像是背后上了眼睛,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来自斜后方烙在她背部的沉甸甸的目光。
是江汀冬。
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始终没有偏过头去。她不能回头看他,她怕自己一看,好不容易筑起的决心就会被江汀冬的睫毛扇动。
他看着戈雪前倾的身子和白皙的脖颈,她真的很认真地在听孟祺讲题。
他看着孟祺的手指和笔尖在卷子移动,看着戈雪因为茅塞顿开骤然亮起来的眼睛,卷着自己垂下的发梢的手指。那是她思考时偶尔会出现的小动作。
这样的神态,本来只在自己的素描本前,在一起听的《Fake Plastic Trees》前,在天台的暮色里,才会展露给他一个人。
江汀冬看得心里发堵,堵到发慌。
课间操的喇叭聒噪,响彻校园。
他靠在走廊栏杆上,看着楼下操场。戈雪站在队伍之中,她做广播体操不扭捏,伸展动作做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很清爽,马尾辫随着动作划出利落的半圆弧线。
孟祺就站在不远处的领操台下,作为学生代表检查着各班的纪律。早上九点半的阳光不偏袒,洒遍整个操场,却偏偏洒不进教学楼的栏杆里。
江汀冬突然觉得嘴里发苦,从校服口袋里摸出烟盒,捏在手里,最终还是没有拿出来。他唯一做的就是沉默地看着,直到广播操结束,人群退潮般涌回了教学楼。
放学后的教室渐渐空荡荡,夕照把整个教学楼浸泡成金色。大部分同学都走了,只剩下一两个值日生在打扫卫生。
但戈雪没走,还伏在桌上,对着一道历史材料分析题苦思冥想。她咬着下唇,齐刘海被白色发卡掀起来,眉心拧成了一个小疙瘩。
江汀冬慢吞吞地收拾着没几本书的书包,动作拖沓。笔袋拉链缓慢滑动的声音,在教室里像开了0.5倍速。
他起身,在拎着书包经过她的座位时,脚步的姿势以违反人体工学的方式转了个弯。目光落在她摊开的练习册上,那上面用红笔修改的痕迹纵横交错。
“角度,”他突然开口,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可以从殖民者的经济诉求和当地原住民生存权的冲突来分析。”
戈雪猛地抬头,长睫毛猝不及防忽闪忽闪着,随即又飞快垂下眼,盯着那道题目,小声道了声谢,再无他言。
他拎着书包走出后门,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依然保持着埋头看书的姿势,握着笔的手指一根也不松开。金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正好延伸到他的脚边。
平平无奇的周五黄昏来得寂静却突兀。
放学铃声刚散尽,一辆黑色奔驰无声地停在了校门口梧桐树之下。穿着黑西装的年轻男人下车,径直走向教师办公室。
没过多久,班主任章启就出现在了教室门口,朝江汀冬招了招手。
“江汀冬,你出来一下。”
“你家里来人接你回去,你抓紧收拾一下东西。”
江汀冬正在往书包里塞自己的素描本,动作停止在半空里。他往身后一瞟,戈雪的座位是空的。她大概率又是去办公室问问题了。
他的东西少得可怜,基本还是崭新的几本课本,页面卷起的素描本,她亲手织的灰色围巾,他不舍得喷的叫“北方”的香水,还有窗台那个那盆戈雪硬塞给他的多肉,说什么能“吸收辐射”。
除了多肉捧在手里,其他的书和本子都被他一股脑塞进黑色帆布书包里。
拉链合上的瞬间,“嗤”声滑到底,变成了“咔哒”声,像是切断了什么。
走到教室门口,他手伸进了校服内袋,里面是一个冰凉的小物件。
一枚小号玫瑰金的开口笑项链。
原本想着,等她这次月考成绩出来,哪怕只进步一点点,就当作一个微不足道的朋友给出来的小小支持。
只是现在似乎没有这个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