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当然不是!”
戈雪直接出声打断了江汀冬说的话。她激动起来,语速快得像是在倾倒这几天憋着的所有情绪。
“那只是为了应付大人们说的话而已,如果我们真的是普通同学,我这几天不可能会想这么多乱七八糟的......”
“那天不止是我被葛文文嚼了舌根,我还听到了她乱说你家里的一些事儿,我实在气不过,真的非常受不了她们那样议论你,我讨厌那样。”
戈雪把那些有关他家庭的伤人字眼都略去了,只留下纯粹的愤怒和维护。
从小的生活环境让江汀冬对于言下之意有独特的感受天赋,他其实大致可以猜到戈雪没说出口的事儿都是些什么。
他明白了那天的她为什么像一只被惹毛所以张牙舞爪的小狼狗,不过是想护住心里那点不容别人肆意玷污的东西。
戈雪的圆圆眼睛里水光潋滟,此刻异常认真地看着他。
“我们一定不只是普通同学。我们一起听过电台司令,说过《东京教父》,看过《真爱至上》。所以,一定不只如此,对吧?”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颤抖的尾音尽量稳下来。
“江汀冬,只是我现在有比我们之间的关系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不知道是南方还是东方的遥远的远方。
“我有必须要去完成的目标,有必须要成为的那种人。”
戈雪抬起头,这次她敢看着这双琥珀色眸子说话了。
“等结束高考了,我们就见面,好不好?”
她第二次问出了好不好。
江汀冬没有什么必须要完成的目标,也没有必须要成为的人,对高考更是毫不在乎。
这场大家奉为圭臬的至高无上的测验,考得好还是不好,都不会对他的人生有丝毫改变。
可是戈雪出现了,不知道她为什么能契而不舍地缠着自己说自己有多好看,说些什么他一定会成为艺术家,说伦敦的雪和圣诞节,说他穿得太少。
她漂亮饱满的粉色嘴巴就算不偷涂唇彩也是晶莹的,总是不停地同自己说话。现在这一刻也不例外。
他站在她对面,看着她执拗的黑色眼睛和一说话就会露出来的虎牙。
如果戈雪有必须要完成的目标,必须要成为的人,他当然会义不容辞地暂时退出全世界第一个送自己礼物的女孩的世界。
因为他相信她。她想要实现的,不管是什么,都一定会得偿所愿。
江汀冬这一眼看得太久,很容易被人误会成拒绝,但戈雪总觉得自己等得到。
她赌这个对一切都不在乎的人一定会在乎自己,答应自己。她赌自己只要努力考上自己想去的学校,光明大道上一定会给她机会去拍电影,当导演,甚至是拍到他的这张漂亮脸蛋。
她并不清楚大家都讳莫如深的他到底有什么样复杂的家庭背景,模模糊糊地知道是和自己的不同就够了。
不同又如何?
戈雪对自己的命运,和面前这个人的命运,未来一定会以自己想要的方式纠缠起来这件事,有一种天真烂漫的自负。
从第一眼见到他开始,这种自负就产生了,这种自负推着她,让她敢去打扰他,喜欢他,到现在想要暂时性地离开他。
“好。”
她等到了。轻飘飘的一个音节,沉沉地落在两人之间。
戈雪应该开心的,只是随之而来的并不是松快。而是一种高强绷着的弦回弹了回来的失重感,明明她现在双脚踩在地面上,却像身处于海盗船上。
“那我回去了。”
她低声说着,转身就要逃离海盗船。
“戈雪。”
他又叫住她。
戈雪僵在原地,背对着他。
他从书包里,摸索出来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报纸是《合城晚报》,上面还沾了点颜料的痕迹。
他绕到戈雪的正面,递给她。
“你的英语笔记,之前借给我的。里面夹了几张我乱画的纸,没什么用,你随便处理吧。”
听起来蹩脚又生硬。两个成绩都不怎么样的人,什么时候轮到自己给他送英语笔记了?戈雪自己完全忘了这码事。
但她还是接了过来。报纸上裹带着她熟悉的气味,是他身上那种淡淡松节油和铅笔屑混合的味道。
她知道,这个本子,或许是他们之间,很长一段时间里唯一的联结了。
没有人擅长告别,更别提抵达世界的经验值只有十六年的少年们。
戈雪什么也没说,只用力点了一下头,谢谢也没说,头也不回地快步冲下了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着,她怕慢一点,自己真的会亲上去。
十六岁是一个不懂告别的年纪,更是一个没有想吻就吻的自由的年纪。
从那天起,戈雪就像是把自己塞进了一个透明的茧里,大变活人,变成了一支上紧发条自体旋转的陀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