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注意到,阎玉兰放在桌下的那只手,已经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冰冷的汗水浸湿了她的手心。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回着那些可怕的片段。
电话里那个阴冷的,带着威胁的声音。
弟弟满脸是血,被按在地上的样子。
女儿在电话那头,用一种故作镇定的声音说“妈,我没事”……
那种天塌地陷般的恐惧和无助,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害怕。
她怕离开这座城市,怕离开这个熟悉的家。这里是她的安全区,是她的壳。一旦离开,她就感觉自己会暴露在无数未知的危险之中。万一……万一再出点什么事,她远在千里之外,该怎么办?
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像一根看不见的毒刺,依旧深深地扎在她的灵魂深处,一碰就痛,让她坐立难安。
没有人理解她此刻的煎熬。
除了阎奕奕。
从刚才开始,她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妈妈的不对劲。
当大家在兴高采烈地讨论着去哪里玩的时候,妈妈的眼神是放空的,仿佛根本没有听进去。
当舅舅们说到那些美丽的风景时,妈妈的嘴角虽然在上扬,但她的手指却下意识地绞在了一起,那是一个极度紧张和不安才会有的动作。
而现在,她用“不放心自己”作为借口,那躲闪的眼神,那苍白的脸色,那几乎无法掩饰的慌乱……
这一切,都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了阎奕奕的心上。
妈妈在撒谎。
妈妈在害怕。
阎奕奕瞬间就明白了。
那场绑架案虽然已经过去,风暴的中心也已经平息,但这件事情在妈妈心里留下的巨大创伤,并没有那么容易愈合。心理学上管这个叫,创伤后应激障碍。
妈妈不是不放心自己。她是不放心这个世界。
阎奕奕看着强颜欢笑,用尽全力维持着体面的妈妈,心里一阵阵地发酸,发疼。
“大舅,二舅,”她突然开口,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客厅里尴尬的沉默。她脸上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亲昵地挽住妈妈的胳膊,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用一种理直气壮的撒娇语气说:“你们就别劝我妈了。是我不想让她去。”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暑假作业那么多,还有好多物理题不会做呢。晏朔虽然厉害,但他那个人嘴巴那么毒,我才不要天天被他气。我妈要是一走,谁给我做好吃的呀?谁在我被气哭的时候安慰我呀?”她撅着嘴,一脸“委屈”,“我不管,我就要妈妈留下来陪我。你们要玩就自己去玩,把姥姥照顾好就行了。”
她这番孩子气的,带着点小任性的话,成功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阎玉兰的“反常”上,转移到了自己的“不懂事”上。
几个舅舅都无奈地笑了起来。
“你这孩子,都多大了,还这么粘人。”
“行行行,怕了你了。我们带妈去,让你妈留下来伺候你这个小公主,行了吧?”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这样在阎奕奕的“撒娇”中,被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阎玉兰也愣住了。她低头,看着女儿那双清澈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暖流。
她知道,女儿看穿了她的懦弱和恐惧,并且,用她自己的方式,不动声色地,保护了她那点可怜的自尊。
家宴在一种重新变得温馨和谐的气氛中结束了。
舅舅们和舅妈因为要讨论具体的出行计划,就先陪着姥姥回了房间。
郁哲彦负责收拾碗筷,晏朔则被阎奕奕推回了自己的房间“强制休息”。
客厅里只剩下了阎玉兰和阎奕奕母女俩。
阎玉兰默默地擦着桌子,动作有些机械。她不敢看女儿的眼睛,心里充满了被看穿的窘迫,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她觉得自己很没用,身为一个母亲,却还需要女儿来为自己解围。
阎奕奕什么也没说,她拿起另一块抹布,帮着妈妈一起收拾。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空气中却有一种温馨的默契在流淌。
深夜。
舅舅舅妈们纷纷回到自己家休息了。姥姥也回房休息了。客厅里那盏昏黄的落地灯还亮着。
阎玉兰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只要一闭上眼睛,那些可怕的画面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死死地抓住被子,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妈,你睡了吗?”是阎奕奕的声音。
没等她回答,阎奕奕已经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她没有开灯,只是借着从客厅透进来的微弱光线,走到了床边。
她没有直接戳破母亲的心事,而是像小时候一样,脱了鞋,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挤到母亲的身边躺下,把头轻轻地靠在母亲的肩膀上。
“妈,我跟你说个好玩的事。”她开始轻声地,絮絮叨叨地讲述自己最近的趣事。
“小舅今天早上学做菜,又把糖当成盐了,做出来的番茄炒蛋齁甜齁甜的,晏朔那个冰块脸吃了一口,脸都绿了,特好笑。”
“还有啊,晏朔他真的好厉害,我那道想了一下午的物理题,他一句话就给我点通了。不过他那个人就是嘴巴太毒了,夸他一句,他能损我十句,气死我了。”
“我今天晨跑又多跑了一公里呢,五公里!我感觉我再练练,都能去参加奥运会了!”
她说的都是些最琐碎,最平常的小事。
可在这温暖而琐碎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叙述中,阎玉兰那一直紧绷的身体,慢慢地,一点点地放松了下来。那些在黑暗中张牙舞爪的恐惧,似乎也被这温柔的声音,驱散了不少。
阎奕奕感受到了母亲情绪的变化。
她转过身,在黑暗中,轻轻地抱住了妈妈,在她耳边,用一种超越了她年龄的,成熟而坚定的声音低语。
“妈,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但是都过去了。”
这个拥抱,这句话,像一道最温暖的洪流,瞬间冲垮了阎玉兰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以后,有我,有小舅,我们都会保护你和姥姥。”
阎奕奕停顿了一下,那个拥抱更紧了些。
“我会变得很强很强,强到可以成为你们所有人的依靠。所以,你不用再害怕了。以后再遇到什么事,就换我来保护你。”
“我们哪儿也不去,就在家,安安心心地,等爸爸出差回来。”
阎玉兰再也忍不住,将女儿紧紧地,紧紧地搂在怀里,把脸埋在女儿的颈窝,无声地落泪。
这一次的眼泪,不是恐惧,不是后怕。
是感动,是释然,是被女儿的成长与力量深深治愈的,无与伦比的幸福。
母女俩在黑暗中相拥,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了进来。
夏日里的那片阴影,似乎并没有完全散去。
但只要有爱,有家人,再浓的阴影,也终将被光所驱散。
阎奕奕抱着渐渐在自己怀里睡去的母亲,心里一片安宁。
她会用自己的方式,慢慢地,治愈母亲心中那道看不见的伤疤。
她会陪着妈妈一起等着爸爸回家,她会在这份等待中,变得更加强大。
强大到,足以守护这个家,和她所爱的一切。
夜深人静,晏朔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隔壁房间的门被轻轻打开,他能听到阎奕奕刻意压低的声音,在絮絮叨叨地讲述着白天的趣事,其中还提到了他。最后,他听到她说:“妈,我会变得很强很强,强到可以成为你们所有人的依靠。”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晏朔缓缓闭上眼睛。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想起了那些无助而绝望的日夜。原来,真正的强大,不是用冰冷把自己武装起来,而是用温暖去守护所爱之人。在这一刻,他对这个女孩,第一次产生了名为“敬佩”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