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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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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间单人病房,压低声音:“就在里面。刚才非要闹着出院,被医生强行打了镇静剂,才消停一会儿。”

“他家里人呢?”阎妈妈问。

“别提了。”方通一脸无奈,“我们查了他的身份信息,联系了他父亲,结果你猜人家怎么说?人家说‘他死不了,随他去’,然后就把电话挂了。这都什么爹啊!”

阎奕奕的心里莫名地一抽。她想起了晏朔那双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或许,正是在那样的家庭里,才会被塑造成那样的性格。

“我们进去看看。”姥姥沉声说道。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晏朔就躺在那张小小的病床上。

他换上了一身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往日的冷峻和锐利,被一身的伤痛和苍白的脸色冲淡了许多。他的左腿被高高吊起,打上了厚厚的石膏,右臂也用绷带固定在胸前。额头上缠着纱布,渗出了一点点暗红的血迹。

他闭着眼睛,眉头微蹙,似乎睡得并不安稳。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让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少了几分攻击性,多了几分脆弱感。

这是阎奕奕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如此仔细地观察他。

他不像小舅舅那种张扬的帅气,而是一种带着强烈距离感的、冷冽的英俊。即使在昏睡中,他的唇线依旧紧紧地抿着,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倔强。

一家人站在床边,看着他这副样子,心情都有些复杂。

“这……这看上去伤得不轻啊。”阎妈妈小声说,语气里满是同情。

郁哲彦则死死地盯着晏朔,拳头捏得紧紧的,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愧疚和担忧。他觉得,晏朔出车祸,肯定跟他们家的事脱不了干系。

就在这时,晏朔的睫毛轻轻地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刚从睡梦中醒来,还带着一丝迷茫,但当他的视线聚焦,看清了床边站着的一群人时,那丝迷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极强警惕和排斥的寒意。

他的目光从姥-姥、阎妈妈、郁哲彦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阎奕奕的脸上。

“你们来干什么?”

他的声音因为药物和伤痛,显得有些沙哑,但那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却丝毫未减。

“我们……我们听说你出事了,来看看你。”阎妈妈有些局促地回答。

晏朔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嘲讽的弧度,他没再看他们,而是转头看向窗外,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

“看完了,可以走了。”

“你……”郁哲彦的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他们好心好意来看他,他这是什么态度?

但他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阎奕奕拉住了。

阎奕奕看着晏朔那张写满了“别烦我”的冷酷侧脸,心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涌起了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觉得,他就像一只受伤后,独自躲在角落里舔舐伤口,却又竖起全身尖刺,不让任何人靠近的流浪猫。

他不是真的讨厌他们,他只是习惯了用冷漠来保护自己。

阎奕奕松开小舅舅的胳膊,走上前,搬了张凳子,就在他床边坐了下来。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晏朔。他终于把头转了回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疑惑。

阎奕奕迎着他的目光,脸上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容,就像窗外刚刚升起的太阳。

“你好,我叫阎奕奕。那天在河堤上,我们见过的。”

她的声音清脆、干净,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和力,和这个充满了药水味的、冰冷的病房格格不入。

晏朔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的寒冰似乎没有刚才那么厚了。

“我听方通说,你出车祸了。我们全家都很担心你。那天晚上的事,谢谢你。”阎奕奕的语气无比真诚,“要不是你提前给我们通风报信,后果我真的不敢想。所以,你现在是我们的恩人。”

“我不是。”晏朔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我只是不喜欢我家附近有垃圾。”

又是这句。

郁哲彦的脸又黑了。

阎奕奕却一点也不生气,她笑得更开心了,露出一对可爱的小梨涡。

“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但结果就是你帮了我们。帮了我们,就是我们的恩人。”她歪着头,看着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所以,从现在开始,在你伤好之前,我们家负责照顾你。”

她这番理直气壮的“强盗逻辑”,把晏朔都给说愣了。他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不被他的冷言冷语吓跑,反而像个牛皮糖一样,自顾自地就贴了上来。

“我不需要。”他冷冷地拒绝。

“你需要。”阎奕奕站起身,开始像个小管家一样,打量起这个病房。她摸了摸床头的暖水瓶,是空的。她又看了看床头柜,除了医院的单子,什么都没有。

“你渴不渴?我去给你打点热水。”

“你饿不饿?晚饭吃了吗?没吃的话我去给你买。小米粥还是白粥?或者你想吃点别的?”

“医生怎么说?你家人知道吗?需要我们帮你联系谁吗?”

她像个小机关枪一样,噼里啪啦地问了一大堆问题,根本不给晏朔拒绝和反驳的机会。

晏朔被她问得头疼,刚打过镇静剂的脑袋又开始嗡嗡作响。他闭上眼睛,干脆不理她。

阎奕奕也不在意。她拿起暖水瓶,对家人说:“妈,姥姥,小舅,你们先回去吧。这里有我跟方通就行了。小舅你这两天基本没睡吧?姥姥你身体也不好,不能熬夜。”

“不行!”

这次,开口的是郁哲彦,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走到阎奕奕身边,高大的身影将她护在身后,直面着病床上的晏朔。

“我外甥女一个女孩子,留在这里照顾你一个大男人,算怎么回事?”他看着阎奕奕,眼神里是毋庸置疑的保护欲,“我留下。这件事因我而起,你出事,不管有没有关系,我都有责任。照顾你,是应该的。”

这是他第一次,用如此清晰、如此有担当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

阎奕奕看着小舅舅宽阔的背影,心里一暖,眼眶有些发热。

她的小舅舅,真的长大了。

晏朔看着眼前这叔侄俩,一个像固执的小太阳,一个像突然觉醒的守护神,都摆出一副“赖定你了”的架势,他那常年冰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那是一种混杂着烦躁、无奈和一丝新奇的复杂表情。

最后,阎奕奕送走了无可奈何的方通,然后提着空暖瓶,又像一阵风似的刮了回来。

她看到晏朔还闭着眼睛,以为他又睡着了,便放轻脚步,走到床边。

“为什么?”晏朔的声音突然响起。

“嗯?”阎奕奕回头。

“为什么不走?”晏朔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椅子上,抱臂闭目养神的郁哲彦,一字一句地问。

“都说啦,你是我们家的恩人。”阎奕奕理所当然地回答,“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现在腿断了,手也断了,家人也不管你,多可怜啊。”

可怜?

这个词,像一根针,又一次轻轻地刺了晏朔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

她个子不高,扎着简单的马尾,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校服。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含着两汪清泉,清澈得能一眼看到底。当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仿佛明亮了起来。

她像一个小太阳。

一个强行闯入他冰冷世界的、不由分说的、散发着光和热的小太阳。

“我不可怜。”他硬邦邦地反驳。

“好吧,你不可怜。”阎奕奕从善如流,她提了提手里的暖瓶,冲他晃了晃,“那,不可怜的晏朔同学,我现在要去给你打水了。你和小舅舅乖乖待着,不许再闹着出院了哦。”

说完,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转身走出了病房。

晏朔躺在床上,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旁边睁开眼瞥了他一下,然后继续闭目养神的郁哲彦,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无措。

他所有的冷漠,所有的尖刺,在这对叔侄面前,都好像失去了作用。

而这种感觉……竟然该死的,不坏。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嘴角那条常年紧绷的、冷硬的线条,在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况下,极其微弱地,柔和了一丝。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悄悄地爬了进来,在病房的地板上,洒下一片温柔的清辉。

黑夜已经过去。

而黎明,似乎真的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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