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黎明之后,是抉择
一夜无话。
对于市中心医院住院部的许多人来说,这只是无数个平平无奇的夜晚之一。然而,对于晏朔这间小小的单人病房里的三个人而言,这个夜晚的每一分钟,都过得格外漫长而煎熬。
郁哲彦几乎一夜没有合眼。
后半夜,他几乎是强硬地赶走了还想坚持留下的方通,自己一个人包揽了所有的陪护工作。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在镇静剂作用下昏睡的晏朔。他的目光复杂,混杂着愧疚,感激,以及一种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的、强烈的好奇。
他不敢睡。
只要一闭上眼睛,过去那两天两夜里发生的一幕幕,就会像一部失控的电影,在他脑海里疯狂上演。妈妈撕心裂肺的哭喊,姥姥无奈又悲伤的叹息,外甥女那张故作镇定的苍白小脸,还有他自己……那个可笑的,愚蠢的,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般徒劳挣扎的自己。
这一切,都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反复地,缓慢地,在他的神经上切割着,让他羞愧得无地自容。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复盘,越是回想,就越觉得后怕。
他以为自己是在为这个家拼命,是要用自己的命去填那个窟窿。可到头来,他才是那个最没用,最添乱的人。他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妄图用所谓的匹夫之勇去解决问题,却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一张由专业人士精心编织的大网之中。
而那个在他眼里,一直需要被保护,被他买零食、带她去游乐园的小外甥女,却在所有人都被恐惧和绝望吞噬的时候,成了这张网的中心联络人,成了撬动整个棋局的那个最关键的支点。
他想不明白。
一个才上高二,昨天还在为航模试飞而欢呼雀-跃的小姑娘,是如何在那样的绝境之下,保持着那份超乎常人的冷静和理智。她又是如何一步步地,将这个濒临破碎的家,从万丈悬崖的边上,硬生生地拉了回来的。
这个问题,像一根又冷又硬的刺,深深地扎在他心里,让他坐立难安。他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彻底明白一切,能让他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拯救的答案。
天色微亮,晨曦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白色的墙壁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影。
晏朔醒了一次。
镇静剂的药效还没完全过去,他整个人依旧昏昏沉沉。睁开眼,看到坐在床边双眼通红,满脸憔悴的郁哲彦,他那双总是结着一层寒冰的眼睛里,难得地流露出一丝短暂的迷茫。
“水……”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砂纸上摩擦出来的。
郁哲彦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沉思中惊醒,立刻手忙脚乱地站了起来。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和暖瓶,想起昨晚阎奕奕离开前,特意将新打来的开水晾温,此刻的温度应该正好。他有些笨拙地倒了一杯水,又在柜子里翻找出一根吸管,小心翼翼地递到晏朔嘴边。
晏朔没有拒绝。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在郁哲彦那张写满了疲惫和讨好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就着吸管,沉默地喝了大半杯水。
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也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些。他什么也没说,又闭上了眼睛。但这一次,他那一直紧蹙的眉头,似乎微不可察地舒展了一丝。
清晨七点整,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阎奕奕提着一个不锈钢的保温桶,像一只轻盈的燕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她换下了那身穿了两天,沾染了太多紧张和疲惫的校服,穿上了一件简单的纯白T恤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头发高高地扎成一个清爽的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利落,充满了青春的朝气,与这间弥漫着浓重消毒水味的病房格格不-入,像一道突然照进阴暗角落的阳光。
“小舅,我给你带了早饭。”她压低声音,对郁哲彦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桶,脸上带着明媚的笑意,“是姥姥早上五点就起来给你和……和晏朔熬的皮蛋瘦肉粥。”
她本想直接称呼“他”,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太礼貌,于是有些生硬地加上了晏朔的名字。
郁哲彦回头,看到外甥女那张神采奕奕,仿佛已经彻底走出阴霾的脸,一夜未眠的疲惫似乎都被冲淡了许多。他站起身,接过保温桶,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你们怎么不多睡会儿。”
“姥姥说,医院的饭菜没营养,你一个熬了一夜,一个受了重伤,都得好好补补。”阎奕奕说着,踮起脚尖,探头看了看病床上的晏朔。
晏朔似乎听到了动静,再一次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越过郁哲彦高大的身影,直接落在了那个小小的,却仿佛在发着光的女孩身上。那目光依旧清冷,却比昨晚少了些许锐利的攻击性,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探究。
“醒啦?”阎奕奕冲他露出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医生?”
“不用。”晏朔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比凌晨时要清晰了不少,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阎奕奕却一点也不在意。她自顾自地从保温桶里拿出两个干净的搪瓷碗,先给郁哲彦盛了满满一碗,然后又盛了另一碗,小心翼翼地端到晏朔的床边。
“我早上来的时候问过护士了,她说你现在可以吃点流食。”她把碗递到他面前,粥的香气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姥姥的粥熬得特别烂,很好消化的。你尝尝?”
晏朔看着眼前那碗冒着袅袅热气,散发着米香和肉香的粥,又看了看女孩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是纯粹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关心。他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最终还是微微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
他的右臂打着厚厚的石膏,被绷带固定在胸前,根本无法动弹。
郁哲彦立刻会意,立刻丢下自己那碗粥,搬过椅子,就要像刚才喂水一样,一勺一勺地喂他。
晏朔的眉头瞬间又皱了起来,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他脸上毫不掩饰地写满了抗拒。让他一个大男人,被另一个大男人像喂孩子一样喂饭,这种画面光是想象一下,就比杀了他还难受。
“我来吧。”
阎奕奕一眼就看出了他的窘迫和别扭,她笑着从郁哲彦手里自然而然地接过了碗和勺子。
这个举动让郁哲彦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女孩子家不方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晏朔那张虽然依旧写满不情愿,但终究没有再开口拒绝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也许,真的只有外甥女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带着点“霸道”的温暖,才能融化晏朔那座万年不化的冰山。
阎奕奕搬了个凳子在床边坐下,用勺子轻轻舀起一勺粥,细心地用嘴唇吹了吹,试了试温度,然后才小心翼翼地递到晏朔嘴边。她的动作熟练又自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柔。
晏朔紧抿的唇线终于松动,他有些僵硬地张开嘴,将那勺粥吃了下去。
一碗粥,就在这种一个沉默地喂,一个沉默地吃,还有一个在旁边沉默地看着的诡异氛围中,被喂完了大半。
吃完早餐,郁哲彦沉默地收拾着碗筷。他看着外甥女正拿着护士送来的湿毛巾,细心地给晏朔擦着脸和没有受伤的手,那根在他心底扎了一夜的刺,又开始隐隐作痛,并且越来越无法忍受。
他终于忍不住了。
“奕奕。”他开口,声音因为一夜未眠而显得格外干涩。
“嗯?”阎奕奕回头,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询问。
郁哲彦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重大的决心。他看着阎奕奕,又看了一眼病床上同样投来探究目光的晏朔,一字一句地,无比郑重地问:“你能不能告诉小舅,那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来了。
阎奕奕的心脏轻轻一跳。她就知道,这个问题,她躲不过去。
其实,她也根本没想过要躲。
这件事,她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但她毕竟只是一个高二的学生,她不可能无缘无故地知道警方的行动,也不可能平白无故地让家人“再等一个小时”。她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能让家人,尤其是让小舅舅彻底安心,不再把所有功劳和压力都归结到她身上的解释。
而这个解释,她早在来医院的路上,就已经在脑海里反复推演了无数遍。
病房里的空气,因为郁哲彦这个问题,瞬间安静了下来,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郁哲彦的目光里,充满了急切,不解,和一种近似于祈求的探寻。
而病床上的晏朔,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则像两把锋利的手术刀,似乎想要将她从里到外彻底剖开,看清她所有的秘密和伪装。
阎奕奕放下毛巾,在床边的凳子上重新坐好。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那惊心动魄的两天。
“小舅,”她抬起头,目光首先落在了郁哲彦身上,眼神清澈而坦诚,“你还记得那天早上,我为什么要去河堤那边找你吗?”
郁哲彦愣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那天早上,他因为苦闷和烦躁,一大早就去河堤上抽烟,结果被外甥女找到了,还被她劈头盖脸地数落了一顿。
“因为那天早上,我在去上学的路上,就看到了晏朔。”阎奕奕开口,平静地抛出了她精心准备的第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半真半假的信息。
这个信息,让郁哲彦和晏朔同时都愣住了。
郁哲彦是没想到,她和晏朔的“交集”,竟然比自己知道的还要早。
而晏朔,他清晰地记得,那天早上,他只是在河堤上远远地看了那个骑着单车的女孩一眼,她当时正低着头,神色匆匆,根本不可能发现隐藏在晨雾中的自己。
但他没有出声反驳。他靠在床头,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他想听听,这个有趣的小姑娘,要怎么把这个故事继续往下编。
“他当时……就站在河堤上,看着我们家的方向。”阎奕奕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后知后觉的恐惧,仿佛现在回想起来依旧心有余悸,“我当时就觉得很奇怪,那个人看起来冷冰冰的,眼神很吓人,不像好人。我怕他对我们家有什么企-图,所以才不放心,没去学校,直接跑去找你,想让你早点回家。”
这个解释,完美地将她当时的“异常”行为合理化了。
郁哲彦立刻就信了。他想起那天早上外甥女找到他时,确实是一脸担忧又焦急的样子。原来,她不是在气自己抽烟,而是在担心有陌生人盯上了他们家。一股暖流和更深的愧疚,如潮水般同时涌上他的心头。
“然后呢?”他追问道,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
“然后,就是那天晚上,他来我们家楼下找你。”阎奕奕的目光转向晏朔,继续说道,“他说的话,让我更加确定,他知道些什么。特别是那句‘这是最后的机会’,还有‘过了今晚,人就散了’。我就想,他既然肯来跟我们通风报信,说明他并不想看到我们家真的出事。”
晏朔依旧沉默,但眼神里的探究之色更浓了。这个女孩,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她没有把功劳归于自己,而是巧妙地将一切的源头,都引到了他这个“报信人”的身上,让他成为了整个故事的逻辑起点。
“可是……可是他是怎么知道警察会行动的?你又是怎么知道,要等到八点的?”这才是郁哲彦心中最大的谜团。
“我不知道。”阎奕奕干脆利落地摇了摇头,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有些狡黠的笑容,“但我知道有个人肯定知道。”
“谁?”郁哲彦脱口而出。
“方通他爸,方建国叔叔。”阎奕奕报出了那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方叔叔?”郁哲彦更糊涂了,他认识方通那小子,毕竟原来住在老房子那边的时候和方通他们家是邻居,方通小时候因为父母工作繁忙经常在他们家吃饭,他们几个都可以说是一起长大的,但是他和方建国没有任何交集。
“嗯。”阎奕奕重重地点了点头,开始讲述她计划中最核心,也是最能以假乱真的部分。
“那天晚上,家里一团乱。妈要报警,你又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去。我就在想,晏朔既然说了‘最后的机会’是在那个台球室,那说明那伙人肯定会去。如果我们冒然报警,万一警察只是把他们当成普通小混混处理,打草惊蛇了怎么办?如果你自己去了,那不就是自投罗网吗?”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孩子气的侥幸和孤注一掷,将当时那种绝境下的慌乱和无措,演绎得淋漓尽致,听起来可信度极高。
“我当时吓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方通。我记得他以前上课的时候跟我吹牛,说他爸爸是他们派出所最厉害的警察,破了好多大案子。我就想,死马当活马医,不然就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我跟方通说了我们家的情况,也提到了晏朔给的线索。方通当时就说,这事不简单,他马上告诉他爸爸。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方叔叔就亲自给我回了电话。”
说到这里,阎奕奕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观察了一下晏朔的表情。果然,当听到“方建国亲自回电话”时,晏朔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他知道,以方建国那样级别的人物,亲自给一个素不相识的高中小女孩回电话,这背后必然有更深层次的原因。但他没有点破,只是安静地听着。
“方叔叔在电话里,先是安慰我不要怕,然后就问了我很多细节,特别是关于晏朔说的那些话,他问得特别仔细。他听完之后,就让我什么都不要做,也什么都不要说,稳住家人,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再然后,就是警察行动那天晚上。”阎奕奕的脸上露出一丝心有余悸的表情,“大概七点多的时候,方通突然用一个陌生的号码联系我。他说,他爸爸通过晏朔给的线索,已经查到了那伙人的底细,发现他们不仅仅是追债那么简单,身上还背着好几起别的案子,市局早就盯上他们了。我们家的事,正好成了一个完美的突破口。”
“方通说,他爸爸和市局的专案组,决定就在那天晚上收网。他特意打电话过来,就是让我无论如何都要拖住你,千万不能让你出门,免得你冲动之下,打乱了警方的部署。他还告诉我,行动时间就定在晚上八点。所以……我才敢跟你们说,再等一个小时。”
至此,整个故事形成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完美闭环。
一切的起因,是晏朔的“通风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