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最后的倒计时
时钟的秒针在墙上单调的走着,发出“咔、咔、咔”的声响。
在平时,这是最容易被忽略的背景音。可在此刻的阎家客厅,这声音却像一把小锤,不轻不重,却又无比精准地,一次次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阎奕奕的那句“我们再等一个小时”,像一句拥有魔力的咒语,暂时定住了即将崩溃的局面。但咒语的力量正在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飞速减弱。
郁哲彦重新坐回了沙发上,但他紧绷的身体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他的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墙上的挂钟,眼神里是混杂着绝望、疯狂和最后一丝不确定性的光。他在等,等一个小时后,外甥女那句没头没尾的“一切都会不一样”被现实击得粉碎,然后他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冲向那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结局的战场。
阎妈妈不再哭喊,她只是坐在单人沙发里,双手紧紧地抓着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目光在儿子和女儿之间来回扫视,那眼神里的担忧和恐惧,已经浓得快要溢出来。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向最乖巧懂事的女儿,会说出这样的话,会用那样一种近乎陌生的、笃定的眼神看着他们。
只有姥姥,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起身,去厨房倒了几杯温水,一杯放在了郁哲彦面前,一杯递给了阎妈妈,最后一杯,她端到了阎奕奕身边。
“奕奕,喝口水。”姥姥的声音沙哑,她把水杯塞进外孙女冰凉的手里,然后用那双布满皱纹却依旧清明的眼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责备,没有质疑,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探究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孤注一掷的信任。
阎奕奕的心猛地一颤。她知道,姥姥或许已经猜到了什么。
“谢谢姥姥。”她低下头,不敢再看姥姥的眼睛,小口小口地喝着水,试图用这微不足道的温度,来驱散从心底泛起的寒意。
客厅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比争吵更令人窒息的沉默。
墙上挂钟的指针,终于走到了七点十五分。
离八点,还有四十五分钟。
就在这时,阎奕奕口袋里那只属于“秘密行动”的诺基亚手机,极轻微地振动了一下。
她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是陈静警官的消息吗?
她以最快的速度站起身:“妈,姥姥,我……我去上个厕所。”
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冲进了卫生间,反锁上门,然后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她心头一紧,点开信息。
“奕奕,是我,方通。”
方通?
阎奕奕愣住了。怎么会是他?陈静警官给她的这张卡,不是单线联系的吗?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第二条短信已经紧跟着进来了。
“你别紧张!是我爸让我联系你的!他说,现在情况很关键,让陈警官那样的专业人员再出现在你家附近,风险太高,容易引起怀疑。由我这个‘同学’给你发消息,更安全,也更不容易暴露。你现在的手机号,只有我爸和我两个人知道。”
原来是这样。
阎奕奕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方建国所长的考虑周到得让她心安。由同学来传递消息,的确比任何人都更合理,也更隐蔽。
她飞快地打字回复:“收到。家里情况暂时稳定,但我小舅情绪很激动,我怕我拖不了太久。”
“顶住!一定要顶住!”方通的短信几乎是秒回,文字里透着一股和他平时大大咧咧完全不符的紧张,“我爸说了,你小舅现在绝对不能出门!他一动,就可能打草惊蛇,让整晚的部署全泡汤!奕奕,拜托了,无论如何,把他按在家里!”
“我明白。”
“我爸他们已经就位了。滨河路那家废弃台球室周围,现在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各个路口都布了控,伪装成了夜宵摊、修车铺,还有几辆看似乱停的桑塔纳,里面都是人。就等那帮孙子到齐了。”
看着方通发来的“实时战报”,阎奕奕的心跳不由得加速。她仿佛能透过这些简单的文字,看到一张由无数专业人士编织的、正在悄然收紧的大网。
这种感觉,让她既紧张,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有情况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你稳住!”
阎奕奕删掉所有短信,深吸一口气,打开水龙头,胡乱地洗了把脸。冰凉的水让她瞬间清醒了许多。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稚气未脱,却写满了疲惫和紧张的脸,用力地拍了拍。
阎奕奕,你能行。
她走出卫生间,客厅里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郁哲彦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客厅里焦躁地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行,不能再等了,多等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哲彦,你坐下!”姥姥厉声喝道,“你没听见奕奕说的吗?再等等!”
“妈!您让我等什么?等一个虚无缥缈的‘转机’吗?”郁哲彦痛苦地抓着头发,“奕奕她还是个孩子,她懂什么!她是怕我出去有危险才这么说的!”
“我不是!”阎奕奕猛地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她走到小舅舅面前,直视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小舅,我不是怕你有危险。我是觉得,你现在这么冲出去,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把事情变得更糟!”
“那你说怎么办?!”
“等。”阎奕奕的语气无比坚定,“就等到八点。如果八点钟,事情没有任何变化,我跟你一起去!我陪你去跟他们谈!”
“你疯了!”阎妈妈尖叫起来,冲过来就要拉开她。
可这一次,阎奕奕没有动。她像一棵扎根在地上的小树,倔强地站在那里,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她知道,她必须用一种最极端的方式,来为警方的行动争取这最后宝贵的半个多小时。
她赌的是,小舅舅绝不可能让她跟着一起去冒险。
果然,郁哲彦被她的话震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外甥女,那眼神里的疯狂和冲动,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惊骇和后怕所取代。
“你……你说什么胡话!”他后退了一步,声音都在发颤,“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待在家里!”
“怎么跟我没关系?”阎奕奕的眼圈红了,但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你是我小舅!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都跟你绑在一起!你要是出事了,我们怎么办?”
她这番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郁哲彦的心上。
他看着眼前的外甥女,看着她那张明明还带着孩子气,却硬要撑起一片天的脸,他所有的勇气和冲动,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击溃了。
他颓然地,无力地,重新跌坐回沙发上,双手捂着脸,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阎奕奕知道,她赌赢了。
墙上的挂钟,指向了七点四十分。
***
滨河路,因为靠近江边,入夜后总是比别处更冷清几分。
路的尽头,是一家早已废弃的“黑八台球室”。上世纪九十年代风格的建筑,霓虹灯招牌上的“黑八”两个字坏了一半,只剩下“黑”字还顽强地亮着幽幽的红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诡异。
台球室的卷帘门拉开了一半,露出里面昏暗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烟雾缭绕,酒气熏天。
几张破旧的台球桌被拼在一起,成了一个巨大的赌桌。十几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围坐在一起,正在玩着“□□”。钞票被杂乱地扔在桌子中央,叫骂声、哄笑声此起彼伏。
主位上,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件花哨的真丝衬衫,脖子上戴着一条粗大的金链子,手腕上盘着一串佛珠。他就是这伙人的头儿,外号“狐狸”的赵峰。
李骏就坐立不安地站在他身后,脸色煞白,不停地用衣袖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狐狸哥,”李骏凑过去,声音谄媚而紧张,“您看……郁哲彦那小子,他今天下午到处找人打听我们,看样子是真急了。要不……咱们今晚就……”
“急什么?”赵峰头也不抬,慢悠悠地摸起三张牌,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容,“让他急。鱼嘛,总要等它自己折腾累了,没力气了,再收网,才最省事。他不是还有个在学校当老师的姐姐吗?还有一个在上高中的外甥女吗?我都让人盯着呢,跑不了。”
他把牌往桌上一甩:“跟了!五百!”
李骏听着他轻描淡写的语气,心里一阵发毛。他知道,这伙人是真的什么都干得出来。
就在这时,台球室门口,一个染着黄毛的青年,嘴里叼着烟,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狐狸哥,外面都安排好了。兄弟们都盯着呢,那小子今晚要是敢来,保证让他有来无回。”
赵峰满意地点了点头,抓起一把瓜子,嗑了起来:“行了,都别闲着,该吃吃,该喝喝。等过了今晚,拿到钱,哥带你们去最好的场子乐呵乐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