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少女的决断
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时间走过午夜十二点,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沉睡,唯独阎奕奕的家,像一座被风暴围困的孤岛,清醒地煎熬着。
阎奕奕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毫无睡意。她的房间里一片漆黑,但客厅里压抑的动静却像针一样,穿透门板,扎进她的耳朵里。
先是妈妈压抑的哭泣声,断断续续,像一只被掐住喉咙的夜莺。紧接着是小舅舅郁哲彦绝望的低吼,那声音里充满了懊悔和自我唾弃,最后化为一声沉闷的、用拳头砸在沙发上的钝响。
然后,是长时间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最后,姥姥那苍老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响起,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死寂的水面上。
“一个要去送死,一个只会哭,这就是你们想出来的办法?”
“天还没塌下来!”
“玉兰,报警。现在就报。”
“激怒?他们都已经要上门了,还怕激怒?我们是守法公民,家是我们的底线!大不了,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阎奕奕的脑海里轰然炸开。她无法想象,这句充满决绝和悲壮的话,会从一向温和理性的姥姥口中说出。
她记忆里的家,永远是温暖的。是清晨厨房里飘出的粥香,是午后阳台上姥姥侍弄花草的安详背影,是妈妈下班后带着疲惫却满足的唠叨,是小舅舅假期回来时带来的、充满了新奇玩意和欢声笑语的喧闹。
可现在,这一切都碎了。
被那个叫“黑狐”的丑陋涂鸦,被那几个金色的烟头,被那个冰冷的威胁电话,被晏朔带来的那个末日预言,砸得支离破碎。
大人们都乱了。
妈妈被恐惧吞噬,只会哭和阻止。小舅舅被绝望淹没,只想用一种最愚蠢的方式去“一力承担”。连最镇定、最智慧的姥姥,也选择了最刚烈、最被动的防守——摆出玉石俱焚的姿态,然后坐等天亮。
恐惧,如同深海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着她,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感觉自己那么小,那么无力,像狂风暴雨中的一片叶子,只能被动地随着这末日般的场景起伏,什么也做不了。
她把头深深埋进枕头里,试图隔绝这一切。但那些声音,那些画面,却在她脑中变得更加清晰。
晏朔。
这个名字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划破了她混乱的思绪。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语气,还有那句看似随口,实则信息量巨大的话。
“我只是不喜欢有人把脏水泼到我家附近。”
他的家也在这附近?
他不是在帮忙,他只是在清理自己地盘边的垃圾。
冷酷,无情,却也透露出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他想让这件事被解决掉。他主动找上门,冒着被当成同伙的风险,把“黑狐”的动向和盘托出,甚至点明了“最后的机会”。
他提供的,是解决问题的唯一线索和时间窗口,而不是把他们推向深渊的诱饵。
可是,家里的大人们……他们错过了。
他们被自己的情绪困住了。他们没有听懂晏朔话语里的潜台词。他们选择了最直接,也是最无效的两种方式:硬闯龙潭虎穴,或者固守待毙。
一个念头,像是在黑暗中挣扎着划亮的一根火柴,突然在阎奕奕混乱的脑海中闪现。
不能这样下去。
坐在这里哭,坐在这里害怕,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一种陌生的、冰冷的愤怒,毫无征兆地取代了纯粹的恐惧,在她胸中燃烧起来。
凭什么?
凭什么一群素不相识的坏人,就能用一个丑陋的涂鸦,几根烟头,就搅乱她家的生活,让她最亲爱的妈妈、姥姥和小舅担惊受怕?
凭什么他们就能像驱赶一群可怜的绵羊一样,将她的家人逼到崩溃的边缘?
她,阎奕奕,不能再像个孩子一样,躲在门后,等待大人们给她一个结果。
因为他们给不出好的结果。
在这一刻,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明白了另一件事。
成年人并不总是对的。当他们被恐惧和愤怒冲昏头脑时,他们也会做出错误的选择,甚至比孩子更固执,更盲目。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掀开被子,赤着脚,像一缕幽魂般走到书桌前。
桌上,那架她和小舅舅共同制作的“YY-1”航模静静地停着。在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的月光下,那薄荷绿的机翼不再显得柔和清新,反而像一柄收敛了全部寒光的利刃,泛着冰冷而锋利的光泽。
她拉开抽屉,从一堆文具和杂物底下,翻出了那个粉色的、已经有些掉漆的滑盖手机。
她的手指因为紧张还在微微颤抖,但当她按下开机键时,动作却异常的稳定。
屏幕亮起,幽幽的光照亮了她稚气未脱,却写满了超乎年龄的坚毅的脸。
她在通讯录里,找到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名字。
方通。
她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没有按下去。现在太晚了。
但她的脑海里,已经有了一个无比清晰的计划。
直接报警吗?像姥姥说的那样?
不。阎奕奕的脑子在飞速运转。直接拨打110,来的会是值班的巡警。他们会记录,会备案,或许会在小区附近巡逻一两圈。但这能解决问题吗?那帮人是地头蛇,是无赖,他们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规避警方的视线,然后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候,用更阴险的方式进行报复。更重要的是,一旦警方深入调查,小舅舅和李骏过去那些“玩车”、“赌钱”的污点,就再也藏不住了。那会毁了小舅舅。
她需要的不是一次简单的、被动的出警。
她需要的是一个真正有能力、有经验、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的“大人”的帮助。一个不会像她妈妈那样被恐惧冲昏头脑,不会像她小舅那样被绝望压垮,能够冷静地站在“局外”,用专业的眼光和手段来处理这件事的“大人”。
方通的爸爸是一名警察。
她只知道这么多。她不知道方叔叔具体是什么职位,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管治安的。这像一场赌博,一场把全部希望都押在一点微弱可能上的赌博。
但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要绕开自己家里所有慌乱的大人,去找一个能保持冷静的大人。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也是他们家唯一的机会。
阎奕奕握紧了手机,那个小小的、冰冷的塑料外壳,此刻仿佛是她唯一的武器。
这一夜,无人入眠。
阎奕奕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客厅里的动静已经彻底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可怕的死寂。她能想象出那副场景:妈妈靠在沙发上,小舅舅坐在地毯上,姥姥坐在单人椅上,三个人,像三座沉默的雕像,在黑暗中等待着一个未知的审判。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一遍遍地在心中模拟着接下来的行动。
她要怎么说,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让方通,进而让方叔叔相信事情的严重性?
要透露多少细节,既能引起足够的重视,又不会把小舅舅彻底推进深渊?
“骚扰”、“威胁”、“勒索”。
对,就从这里入手。那伙人查到了家里的住址,工作单位,甚至连爸爸出差都知道,这本身就是有预谋的犯罪行为。她不需要添油加醋,只需要把这些事实清晰地陈述出来。她要扮演一个被吓坏了,但还保留着最后一丝理智的求助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从深不见底的黑,渐渐变成一种混沌的青灰色。
凌晨五点,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郁哲彦缓缓地抬起头,一夜未眠让他双眼布满血丝,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重而混乱。他怀里那把从厨房拿来的斩骨刀冰冷得刺骨,可他却感觉不到,他的心比刀刃更冷。
他环顾四周。
姐姐蜷在沙发上,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锁,即使在梦里也无法摆脱恐惧。
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姥姥也靠着椅背睡着了,她花白的头发在晨曦中显得愈发苍白。
这一幕,像一把钝刀,狠狠地割着他的心。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年轻时的虚荣和愚蠢,因为他交友不慎,因为他那点可笑的“威风史”,他把这个家,把他最亲的家人,拖入了深渊。
去那个台球室吗?像个英雄一样?然后呢?被那群亡命之徒打个半死,或者更糟?他死了,债就不用还了吗?他们只会变本加厉地来折磨他的家人。
报警?像姐姐说的那样?警察来了,把他和李骏他们一锅端了,留下案底,他这辈子都完了。而且,那帮人被放出来后,会怎么报复一个向警察告密的家庭?
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觉得自己是个废物,一个彻头彻尾的麻烦制造者。除了带给家人无尽的痛苦和恐惧,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甚至开始想,如果自己就这么消失了,是不是对所有人都好?
就在这时,厨房里传来了轻微的碗碟碰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