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漕运衙门库房内。
温序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浓茶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让她精神微微一振。她面前的书案上,摊开了数十本账册,旁边堆放着她一夜之间写满推算、批注的草纸。
青黛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换上一杯新沏的热茶,眼中带着担忧:“小姐,您又是一夜未眠。”
“无妨。”温序竹声音有些沙哑,目光却依旧锐利地停留在账册上,“青黛,你来看这里。”她指着其中一本账册的某一页,“去岁十月,从湖州府解来的秋粮,入库记录是十五万石。但你看同期江宁仓的支出记录,以及调拨往京师的在途记录,前后核验,有近三万石的差额,对不上。”
青黛凑过去仔细看了看,她虽不通账务,但跟着温序竹久了,也略懂一些:“这三万石,账面上是‘折色银’充抵了?”
温序竹摇头,手指点向另一处:“折色银的兑换记录在这里,数额是平的。问题在于,这三万石粮食,在入库后的第三次盘库记录中,被标注为‘丙字柒号仓,鼠耗、霉变,折损’。一笔勾销了。”
“三万石?鼠耗霉变?”青黛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也太离谱了!”
“更离谱的是,”温序竹又翻开另一本账册,是库房管理的杂录,“我查了去岁十月至今的所有仓廪检修、熏蒸记录,‘丙字柒号仓’仅在去年八月有一次常规熏蒸,记录显示仓廪完好,并无严重鼠患或渗漏报告。这三万石粮食,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账面上轻轻抹去了。”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这手法很高明,分散在数十个批次、不同的仓廪名目下,每次数额都不大,若非逐条核对、交叉验证,极难发现。这绝不是一个两个小吏能做到的,必然有一条完整的链条,从入库、仓管、到账房,甚至可能涉及更高层的官员,在协同作案。”
青渠抱着剑站立一旁,听着她们的对话,冷峻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凝重。
温序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阳光透过窗棂,在她清丽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她一夜的奋战,终于撕开了这铁板一块的账目一个小小的缺口。然而,这缺口背后,是更深的黑暗。
“杨舒明那边,有什么动静?”她忽然问道。
青渠回道:“杨将军一早就带着纪云去了码头,似乎在市井中闲逛,与力工、漕帮的人都有接触。”
温序竹微微颔首。看来,这位看似不着调的钦差正使,并没有真的把希望全都寄托在账本上。他走的是另一条路——从这漕运网络的末端,从那些被忽视的“蝼蚁”口中,撬开真相。
明线与暗线,账内与账外。
她在这充斥着霉味和数字的库房中,凭借缜密的逻辑寻找着纸上谈兵的破绽;而他则深入那鱼龙混杂的码头,在烟火气与江湖气中捕捉风闻与蛛丝马迹。
两条线,泾渭分明,却又似乎正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
温序竹回到书案前,重新拿起笔,在草纸上写下“丙字柒号仓”、“鬼船?”、“非寻常兵丁”几个词,并在它们之间画上了连线。
真相,如同江南的晨雾,看似迷蒙,但阳光终将穿透。而他们二人,便是那执意要驱散迷雾的人。只是不知,当这两条线最终交汇时,碰撞出的,是照亮真相的火花,还是……焚身噬骨的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