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谲抬眼,没什么表情地道:“你说的那些我妈早就跟我说过,并且不止是你们,我身边的朋友、同事、下属……所有人都在跟我说这个道理。”
“但我听了吗?”
谭永不说话了。
沈谲太了解自己了,他之所以听了那么多劝告,仍然坚定选择走自己的路,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很高尚的品质,或是很独一的坚持,只是因为他太犟,逆反心理还没生锈,不甘心,不放下不回头不停留,就要一直往前走。
这当然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高尚品质,太犟的后果,沈谲尝过太多。
可他又会丢掉这颗后果,朝着下一颗果树去,直到找到不哭不酸的红彤彤的好果子。
会后悔吗?
沈谲从杀了谢恒的那一刻就在想,许多年以后,他会不会后悔。没有听谭因的话,会不会后悔?选择孤身一人走上这一条不归路,会不会后悔。
说实在的,沈谲认为人总会后悔,怎么可能做到一辈子下来全都不后悔?
只是后悔,是在故事结束后才产生的,一切结束后你才有机会后悔。沈谲不确定自己未来会不会后悔,他只知道,他选择的这条路,这段故事,还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后悔不后悔的,就留到死前再说吧,现在的他,只管走。
确定沈谲没出大事,伤势也在可控范围,谭永拿出老家长的风范,前前后后唠叨了沈谲半天。
要不还得是亲兄妹呢,很多话,谭因也跟他讲过,听着简直如出一辙。
送别谭永,沈谲回了联盟,处理了最近大大小小的公事,再回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份尸检报告单,是来自许缘的。
其实尸检报告早在前两天就已经出了,不过被陈最拦下来。当时沈谲正在住院,如果收到了尸检报告,就又不能消停养伤。
陈最连这一点都想到了,还真是了解他。
沈谲随便翻了一页,拿着尸检报告去了法医部,许缘的尸体就平躺在尸检台上。
“总控官。”女法医问了声好,看向尸检台上那具已经不能再称之为人的腐烂尸体,平静地问:“他是兽人吧?应该经历了非正规的摘除手术。”
“非正规?”
法医说:“非正规摘除手术,把兽人特征通过手术强行切除,因此让自己看上去像个正常人。只是很多小地方的医生专业性不足,甚至有些主刀手术的人都不曾是医生,也就是非正规。”
“非正规的手术,相较正规手术来说会便宜很多,最低可能只需要几万块钱,但因为是非正规,手术环境、工具,甚至是操作,都比较拙劣。”
“据我所知的失败案例,无非就是麻药打得太多、切除不专业导致兽人大出血当场死亡。即便手术幸运成功,人没死,因为缝合等操作不当,术后90%的概率都会感染,因为兽人本身恢复能力就比普通人要强,致死率勉强控制在56%左右。”
“换成普通人,恐怕都撑不到手术结束。”
法医双手插兜,说道:“我就不明白了,兽人是远比我们纯人类更强的物种,尽管当下社会偏向纯人类,也不应该逼这些兽人哪怕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摘除自己与生俱来的特征,这跟人为了融入动物主动切除四肢有什么区别?”
沈谲随口接话:“受益方可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您说得对,站在他们的角度来看,连生存都成了最大的问题,能想到这种极端方式,的确情有可原。”
说到这,法医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陈博士派人私下调查了这个叫许缘的。他猜测您一定会来,让我亲手转交。”法医把一封档案袋递给沈谲。
沈谲打开档案袋,除了基础身份信息,和近几年的住址这些较为普遍的,档案上还记录了一个小故事。
许缘跟他的姐姐的故事。
这个故事,在幽寂山下的小镇里,许缘就曾跟他讲过,那是一个版本。
如今档案袋上的,又是另一个版本。
事件都是真的,但也只有事件是真的。
选择忍气吞声,想努力改变命运的,不是许缘,是他姐姐。一心想变成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惜牺牲生命的,是许缘。区别就在于,他牺牲的从来都不是自己的生命……
……
档案纸被攥出褶皱。
法医僵在原地,瞪大眼睛回头看尸检台,声音微颤:“这……他从小就干出这样的事情,到底还是不是人啊!?”
“当然不是。”沈谲把档案资料拍在桌上,最后瞥了那尸体一眼,“还是让他死得太轻松了。”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沈谲根本想不到世界上还会有这样的人。
人性最纯粹的天真与邪恶,两种本该相斥的人格特质,在许缘身上交织融合,体现的淋漓尽致,完全超出了底线范畴。
人之初,到底性本善,还是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