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懂了。
医生不是旁观者,他站在悬崖边。
他不是施救者,而是幸存者。
他每天面对无数的疯狂、扭曲、混乱,他所表现出的冷静和理性,不是因为他强大,而是因为他恐惧。
他害怕被病人的疯狂感染,所以他必须用理性武装自己,用冷漠保护自己。
那不是职业性的冷漠。
那是一道用尽全力筑起的、防止自己被深渊吞噬的护栏。
而这道护栏,本身就是最脆弱的东西。
“谢了。”
他吐出两个字,直接挂断电话,将手机扔在桌上。
脑中的迷雾豁然开朗。
他重新拿起剧本,那些原本干巴巴的台词,此刻仿佛浸透了鲜血,有了滚烫的温度。
门外,场记再次催促:“白景诚老师!该上场了!”
柯元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推门而出。
蔡铭满脸焦急地等在门口:“景诚,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白?”
“没事。”柯元序的声音很平静,“可以上了。”
舞台灯光再次亮起。
布景依旧是精神病院,气氛却比刚才更加压抑、沉闷。
柯元序一身白大褂,手持病历本,站在场景的门口。
他推门而入。
林昭坐在床边,低着头,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柯元序走到他面前,翻开病历本,发出公式化的声音:
“7号病人,今天感觉怎么样?”
林昭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空洞,死寂,像两口不会被任何东西惊扰的古井。
他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柯元序,嘴角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构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柯元序记录的手指,在病历本上停顿了微不可查的一瞬。
监视器后,导演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上半身都探了出去。
林昭演的这个病人,和刚才柯元序演的癫狂爆发,是截然相反的两种疯。
他太静了。
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他没有夸张的动作,没有嘶吼,那个笑容甚至带着一丝礼貌。
可就是这份安静和礼貌,配上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反而透出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诡异。
这不是失去理智的疯子。
这是一个用自己那套完美逻辑,构建了整个世界的“正常人”。
他只是,恰好与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不同。
这种病人,远比那些会哭会闹的更难对付,也更危险。
柯元序的脑子里瞬间闪过凌熵的话。
“医生也是受害者。”
“他害怕自己也会坠入那个深渊。”
眼前的林昭,就是深渊本身。
他正带着温和无害的笑容,朝自己张开双臂,发出无声的邀请。
柯元序面无表情地在病历本上落笔,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在这片死寂中,这声音清晰得有些刺耳。
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平,更冷,像淬了冰的手术刀。
“今天有没有出现幻觉?”
林昭的笑容扩大了一点,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亲昵感。
“医生,你不好奇我为什么笑吗?”
柯元序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等着他继续。
后台的蔡铭紧张得手心冒汗,小声嘀咕:“这小子不按套路出牌啊,景诚怎么接?”
林昭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因为我看见你身后,站着一个一模一样的你。”
他顿了顿,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一丝怜悯。
这一刻,片场所有工作人员都感觉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这是即兴的台词?
太他妈吓人了!
监视器后的导演,攥着对讲机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才没让自己那声惊叹吼出声来,破坏掉这完美的录制。
好棋!
林昭这一招太狠了!
他没有攻击医生的专业,而是直接攻击医生的精神防线!
一个精神科医生,被他的病人告知,他自己出现了“幻觉”的投射。
这是多大的讽刺!
多强的冲击!
压力,瞬间全部给到了柯元序这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想看他怎么拆解这个死局。
然而,柯元序只是抬了抬眼皮,平静地合上了病历本。
他看着林昭,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哦,那不是幻觉。”
林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柯元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摄影棚。
“那是我杀死的另一个我。”
此言一出,整个摄影棚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林昭脸上那抹诡异的笑容,寸寸龟裂,最后碎在了嘴角。
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情绪——错愕。
后台,蔡铭手里的保温杯盖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滚烫的水溅了他一手,他却毫无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