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演嗤笑一声:“帝英传媒?那帮穿西装的找我干嘛?想让我给他们年会唱堂会?”
“她看了你昨晚的视频。”商颂说,“她说,你很有商业价值。”
“商业价值?”祁演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我现在的商业价值,大概就是给精神病院拍公益广告吧——《告别抑郁,拥抱疯癫》。”
“她想签你。她说,帝英可以让你重回巅峰。”
约定见面的地点是一家位于CBD顶楼的咖啡馆,极简的装修风格,冷淡得像个艺术展厅。
祁演到的时候,那个叫姜岚的女人已经在了。她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灰色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冷静而犀利。
“祁演先生,你好。”她站起来,朝他伸出手,笑容客套而疏离。
祁演懒洋洋地和她握了一下,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双腿交叠,一副来这儿不是谈事而是晒太阳的架势。
“姜总是吧?”他笑着说,“找我这么个‘滚出娱乐圈’的过气艺人,不怕影响你们公司股价?”
姜岚没被他的挑衅激怒,她只是平静地推了推眼镜,将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们团队为你做的市场价值评估和初步的复出规划。”她开门见山,“祁演先生,我不喜欢绕圈子。你昨晚的演出视频,截止到今天中午十二点,全网播放量已经破了三亿,相关话题的讨论度,甚至超过了前段时间任何一个一线艺人的八卦新闻。”
她顿了顿,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在这个时代,‘争议’本身就是一种稀缺资源。你身上的野性、不可控,以及那种自毁倾向的美感,恰好是当下市场最缺乏的。观众已经厌倦了千篇一律的、被精心包装的偶像。他们需要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甚至是有缺陷的‘人’。”
祁演翻看着那份厚厚的规划书,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恶心。
“所以,你们想把我包装成一个新的‘产品’?”他合上文件,抬眼看她,“一个贴着‘真实’、‘叛逆’标签的商品?”
“不是包装,是引导。”姜岚纠正道,“你的内核不需要改变,我们只是为你提供一个更大的舞台,最顶尖的资源。最好的制作人,最专业的宣发团队,以及……覆盖全国的体育场巡演。”
她抛出的每一个词,都精准地砸在一个摇滚乐手最渴望的点上。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你需要配合我们的整体战略。”姜岚补充道,“我们需要将你的‘不可控’,置于一个‘可控’的框架内。你可以在舞台上砸琴,可以在音乐里嘶吼,但你不能再像过去一样,对媒体竖中指,和乐评人对骂,甚至殴打私生饭。”
“你的每一次‘发疯’,都必须是有预谋的、服务于整体形象的表演。”
祁演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想到了很多年前,他刚签约的时候,经纪人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的他年轻气盛,直接把合同摔在了对方脸上。
而现在,他只是笑了笑。
“姜总,你这不叫引导,叫驯化。”他把那份文件推回去,“你们想给一只野狗套上项圈,带去参加宠物展,告诉所有人,看,这只狗多野,多有性格。可它终究还是一只被拴着的狗。”
他站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不好意思,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喜欢满地乱跑。金笼子再漂亮,那也是笼子。”
他转身要走,姜岚的声音却从背后传来。
“祁演,你所谓的自由,就是在五十人的地下Live House里砸一把几千块的二手琴,然后靠一个女人给你收拾烂摊子吗?”
祁演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嘴角的笑容有些冷。
“那也比当一条摇钱狗强。”
他没再停留,径直离开了。留下姜岚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他消失在电梯口。她拿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她知道,他会回来的。
回到公寓,祁演一脚踹开门,巨大的声响让正在拖地的商颂吓了一跳。
“你又发什么疯?”
他没说话,径直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罐啤酒,拉开拉环,仰头就灌。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股无名火。
商颂放下拖把,靠在墙边看着他。
“谈崩了?”
“没什么好谈的。”祁演把空掉的啤酒罐捏扁,扔进垃圾桶,“那帮孙子想给我当爹,我可没这么个便宜儿子。”
“他们开的条件不好?”
“好,太好了。”祁演又拿了一罐,这次没喝,只是捏在手里,“好到我觉得自己要是签了,就是把自己卖了。”
“他们想控制我,商颂。”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是少有的烦躁和迷茫,“他们想把我的愤怒、我的痛苦,我所有的一切都变成明码标价的商品。他们甚至不在乎我唱什么,他们只在乎我这个人能不能给他们带来流量。”
“这不是你一直以来最讨厌的吗?”商颂反问。
“是。”
“那你还犹豫什么?”
“我……”祁演语塞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是那该死的体育场巡演,还是那句“重回巅峰”的承诺?
他真的,太久没有站在万人中央了。那种被无数双眼睛注视,被无数声呐喊包围的感觉,像一种戒不掉的毒品,早已刻在他的骨血里。
商颂走到他面前,夺过他手里的啤酒,放到一边。
“祁演,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对上她那双清澈又锐利的眼睛。
“你觉得,你现在自由吗?”
自由?
他想笑,却笑不出来。
“你被过去的失败困住,被自己的骄傲困住,被那点可笑的所谓‘纯粹’困住。你住在这个狗窝里,每天用酒精麻痹自己,靠着零星的几个小演出赚点勉强糊口的钱。这就是你想要的自由?”
“帝英是想控制你,但他们也给了你最大的舞台。你不是一直说,你的音乐需要被更多人听到吗?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你却因为害怕被‘驯化’而退缩?”
“那不是退缩!”祁演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那叫坚持!”
“坚持什么?坚持一辈子烂在这里?”商颂也来了火气,“你坚持的结果,就是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就是让你的才华和音乐,都跟着你一起,烂死在这个不见天日的破公寓里!”
“祁演,你醒醒吧!摇滚乐不是让你逃避现实的借口!”
她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震得祁演耳膜生疼。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她说的,全都是事实。
他就像一个活在童话里的堂吉诃德,对着巨大的风车挥舞着长矛,以为自己在和恶龙搏斗,捍卫着骑士精神。可实际上,他只是一个被现实碾得粉碎的疯子。
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商颂眼中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代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失望。
她转过身,拿起自己的包。
“你想继续烂下去,我不拦你。”
“我走了。”
就在她的手碰到门把手的瞬间,祁演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你去哪儿?”
商颂没有回头。
“去找个能养得起我的男人。”
过了很久,她才听到他闷闷的声音传来。
“我签。”
她转过身,看到他通红的眼眶。
“为什么?”
“你不是最讨厌被控制吗?”
祁演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商颂忽然就明白了。
她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胜利者,又像共犯。
“你不是说要养我吗?”
“我很烧钱的。”
祁演愣住了,随即笑了出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
他听到自己这样说。
“我去赚钱。”
“我去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