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赶得回学校吗?”他又问。
“如果现在出门,我可以把你送到窗户那边,然后十二点五十五的公交。”
沈向榆在脑子里快速算了一下,“一点四十到校门口,走到导师办公室差不多一点五十。”
“会前十分钟到。”
“完美。”许长昭赞了一句,“我就喜欢这种算得明明白白的你。”
结果刚准备出门,顾行又发来一条消息:【导师说,最好带上上次那份问卷原始数据,他要当面看。】
【你今天带了吗?】
沈向榆:“……”
“没带吧?”许长昭看他脸色就知道。
“在寝室。”沈向榆说,“我得先回寝室拿。”
“那就更要早点走。”许长昭道,“你别犹豫了。”
他抓住床边的栏杆,自己先往下挪了一段,示意沈向榆扶他:“来,先完成今天的散步约。”
“你送我走廊,我送你去赶公交。”
“谁送谁呢。”沈向榆无奈,只能扶着他慢慢往门口走。
——
走廊上,和上午相比多了几个人。
有家属拎着饭盒从电梯里出来,有护士推着药车路过。
许长昭走得比刚才试下床时稳一点,步子仍然不算快,却带着一种明显的兴奋——那种终于被放风的兴奋。
“你看。”他一边走一边小声向沈向榆介绍,“这一间,昨晚电视声音开到最大,看综艺笑得比现场观众还大声。”
“那一间,里面有个小孩,每天晚上都要哭一会儿,后来我已经能从哭声里听出来他饿不饿。”
“还有前面那个窗户——”他用下巴示意,“傍晚的时候太阳会正好从那边斜过来。”
“你下午不在的话,我就自己走过来看一眼。”
“你自己别走太远。”沈向榆提醒。
“放心,我还有良知。”
他们在走廊中段停了一下,靠在窗边的护栏旁。
玻璃有点冷,手掌扣上去能感觉到那股冰凉。
窗外是医院小花坛和一点点路。中午的光正白,树叶看上去有点刺眼。
“照片看上去会比现场好看。”许长昭评价,“但现场唯一的优点是——有你。”
“……”
沈向榆没接,只是伸手把他肩上的外套往上提了一点。
“你差不多该走了。”许长昭看了看时间,“再不走,你导师要觉得你人生观有问题。”
沈向榆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时间跳到【12:38】。
他的日程提醒静静躺在下面那一行,还没到提醒时间。
【与许长昭散步】——旁边还有个小小的铃铛标志。
“我送你回病房再走。”沈向榆说。
“不用。”许长昭摆摆手,“你先走,不然你会一路都在算时间。”
“我在这边再晃两步就回去。”
“我不放心。”沈向榆皱眉。
“那你放心。”许长昭认真起来,“我现在身体状态,其实很敏感。”
“哪怕多走一步走廊,我都能感觉到自己腿是不是稳的。”
“我不会逞强。”他说,“我还想活着去实现那张清单上的东西。”
“你不是说要陪我去海边、去看日落吗?”
“你要是现在守着我不走,结果导师那边出事——”
“将来你每次想到这里都会纠结。”
“我不想让你多一个可以拿来折磨自己的点。”
他顿了顿,语气放软:“你去。”
“我在这儿等你。”
沈向榆盯着他,过了几秒,终于点头:“那你答应我。”
“你觉得累,就立刻回病房躺下。”
“别硬撑。”
“遵命。”
许长昭抬起手,在空中做了个敬礼的动作,“沈老师。”
沈向榆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他帮他把外套领子再拉高一点,像是在给这个约定上了最后一道扣子。
“那我走了。”
“嗯。”许长昭笑,“路上别睡着。”
——
从七楼乘电梯到一楼,再走出住院部、穿过大门,空气里的味道一下子从消毒水换成了尘土、油烟,还有路边烤肠的味道。
沈向榆走到公交站台,刚站定,手机就震了一下。
【许狗 ??】:【照片.jpg】
是走廊窗外的景。
拍得不算好,玻璃上有反光,树也只露了一小半。但照片左下角有一小截病号服袖口,勉强能看出属于哪一间楼层。
【许狗 ??】:【你看,我已经提前踩点。等会儿直接带你看正式版。】
沈向榆盯着那行字,嘴角轻轻弯起来。
【沈向榆】:【专门给我勘景?】
【许狗 ??】:【当然。你以为我导游牌白挂的?】
【许狗 ??】:【快去坐车。别在路边看手机被车撞了,那样很不浪漫。】
【沈向榆】:【我尽量两点多就回来。】
【许狗 ??】:【我又不是考勤老师。】
【许狗 ??】:【三点不到也行,三点零五也行。】
【许狗 ??】:【我在这条走廊等你兜一圈。】
最后那句话发出来的时候,公交车刚好进站。
车门打开,一股暖气混着人声从车里涌出来。
沈向榆把手机塞回口袋,跟着人群上车。
车厢里比他想象的拥挤,靠窗的座位已经坐满;他只好抓住拉环站在中间,余光能看见窗外那栋逐渐拉远的白色楼体。
七楼那些小小的窗户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很快就被另一个路口挡住。
车子晃了一下,缓缓驶离医院门口。
他握紧拉环,轻轻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对刚刚那几条消息说了一句——
我会回来的。
你等我。
——
与此同时,七楼的走廊上。
许长昭把手机收回病号服口袋里,换了只手扶栏杆。
他沿着走廊慢慢往回走,步子比刚才更慢了一点。
“你不回病房?”护士从护士站出来,看到他,“别走太久。”
“再走两分钟。”他冲她笑,“我在熟悉地形。”
护士被他逗笑:“地形有这么复杂吗?”
“复杂。”许长昭眨眨眼,“我要给一个人当导游。”
“下午三点,他会从那头过来,我得提前规划一下路线。”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从这里走到窗户那边,要刚好十几步。”
“不能太长,也不能太短。”
“为什么?”护士随口问。
“太长他会累,太短就没意思了。”
许长昭说,“我们时间有限,要走得刚刚好。”
他走到窗户边,停了一会儿。
阳光从玻璃外面打进来,照在他剃光的头皮上,照在那套显得有点肥大的病号服上,也照在他手里那只被捏得有些变形的一次性纸杯上。
纸杯里已经没有水了,只剩下一圈淡淡的水痕。
“下午三点。”
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个时间。
“我带你走一圈。”
他说的是“你”,语气轻飘飘,却把那一点期待稳稳拉在了这一层楼的走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