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命老爷的大梦浮生,果真名不虚传。妄一醉醺醺飘在半空,只觉得身体变得轻盈无比,恍如一团雾气,随风穿行。
漂浮许久后,不知要飘去哪里,浑浑噩噩好一阵,再清醒,便赫然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
他方才不是在水榭上和帝姬共饮吗?不过闭目小憩,此刻却见柔光铺就的彩云端上,各式华美的宫宇拨云而起,数只彩羽灵鸟盘旋而过。在前方一座盛大的冲天式牌坊上,挂着一张浩大的匾额。
妄一揉了揉眼,一抬头,赫然看清匾额上三个鎏金大字——南天门!
“我怎么会来这里?!”她惊出一身冷汗,才喝了一杯酒,竟喝到天宫来了?且自己也被打回了女相。
妄一对天界不熟悉,只听尘芳偶然提起,说正常人登临天宫,需循规办理诸多流程。以年月换算,差不多要在鬼京等近一个月,才会有准许的消息传来。
现在倒好,一杯“大梦浮生”,规则都不用走了,她直接非法入境。且在有了“逾越天规”的意识后,还大咧咧地站在南天门口,昂首挺胸地等候天兵捉拿。
身上的冷汗越冒越多,妄一在金砖铺成的的长道上,因找不到掩身之所,如赤身露体般局促。
她稀里糊涂地上来,却不知道要怎么下去,急切之余,妄一保留一丝镇定,不管如何,得先找个地方避一避,千万别让人当刺客给叉了。
人越是害怕什么,就越会来什么。
巡逻的天兵每隔半炷香,就会过一次南天门。
前有虎,后有狼,好在她身手灵活,以仙雾为掩护,迅速抽身逃离。
她想找个暂时能落脚的地方,甚至寄希望于尘芳仙君,盼他尽快上天宫一趟。可惜丹纹神笔不在身边,自那日在妖怪窟化为赤渊剑后,便安稳地挂在门后多天。
上有仙京,下有鬼京,天庭之大,非双足一日可走完也。许是此地仙气氤氲,妄一走了许多路,仍不觉腹中饥饿,大梦浮生的酒劲让她脑袋至今有些昏沉。
数座神殿间,一道道玉白色的仙桥凌空而架。它们各为谁的居所?牌匾上的古文字是她从没见过的。
真希望这一切都是梦,华丽到极致的天上宫阙,不是她可以来的地方。
又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妄一路过数座殿宇,原是不抱希望的抬头一望,这回倒认出了匾上的一个字————白。
白什么来着?妄一心头一颤,她是否来到了白誉真君的地盘?
这名字算是熟人!一时之间竟令她有种“他乡遇故知”的错觉。
左右找不到帮手,妄一想斗胆敲门,请真君大人将她送回鬼京。毕竟她帮忙照顾过灵兽,应当会给几分薄面。
妄一欲从宝殿的正门进,但无人看守的门口,似乎附有一道限制咒文。难怪仙殿之外不曾安排守门人,可门梁上的经文发出浅金色的微光,她就是把脸挤塌了,也挤不穿这堵空气墙。
她理了理略显狼狈的发丝,此门不能进,自有进门处。她甩了袖子,绕神殿走了一圈,寻个适合翻墙的地方,就要跃上去。原是稳打稳扎的小意思,谁料刚碰上围墙,她整个人如扑水面,毫无防备摔进去了。那厚重高大的围墙仿佛成了虚设,辉煌壮丽的神殿里,她落地之处是一片葱郁草木。
妄一站起身,不觉得疼。自己是怎么进来的?她重新去触碰围墙,身体又毫不费力穿了出去。
想来是限制咒文只贴了大门,管不到围墙的缘故。妄一不由咂了咂舌,暗想天庭的安保体系真够稀奇。
她再次穿回墙后,审视宝殿里的情景。她约莫到了真君家的后花园,青山翠水间,假山叠绕,一座圆亭临池而建,上面还有对联。
可喜可贺,对联上的字她认识,忍不住念道:“清风徐来林影翩,碧水悠悠花影婵。”
这是一句凡尘常见的对联,真君老人确有几分陶冶情操的雅致。此地比起苍鸯殿的空中园林不输分毫,只是没等妄一多放松片刻,有个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是谁?是哪个狂徒擅闯白誉宝殿?!”
妄一神经瞬间绷紧,心想自己把真君引过来了?
她忐忑地张望,待眼神仔细扫过一遍山石、水景、绿植,仍没见到本人。
是她太过紧张,出现幻听?不对,刚才那道声音好像是从池子里传来的。
她俯身望去,然而池塘的水波粼粼下竟然连一条鱼都没有!
“大胆狂徒!我问你话呢,我是真君大人的镇园大将,专守这片净土。你鬼鬼祟祟进来,搅我一场好眠!” 那声音透着几分怒意。
妄一与池中石龟对视,不会有错。这个地点,这个方向,人影没有,唯有只半身淹入水中,脑袋露在上面的石龟像。
“是你在说话?”
“不是我,还能有谁?”
“……你能说话,为什么还扮石像?”
“好没礼貌的家伙!你当我想这样吗?我奉真君大人之命,为他看守后园。是你这女狂徒不请自来,不解释就算了,还出言冒犯我。”
石龟不能动弹,声音是从龟腹传来,它越生气,龟壳上的砂砾便簌簌滑落。
“你说错了,不是我想来的。”妄一叹气,“我就喝了杯酒,醒来就在这了,正愁怎么回去。。”
“你说话我怎么听得那么别扭?”石龟显然不信,“你别看我困在石头里,就好糊弄啊!”
妄一扇了两下手,说道:“你都自称是镇园大将了,我贸然闯入本来就有些惭愧,何必再编谎话来框你?但是话又说回来,你怎么被困在石头里?难道真君……”
“停停停,休要胡言!”石龟打断道,“真君待我有再造之恩,你别胡乱揣测!”它生怕慢一点,女狂徒就要爆出污蔑之词。
妄一不能理解,心道它被人卖了还帮忙数钱。
石龟尴尬道:“困,其实也不算被困。只因我多年前,也记不得具体是几年了,被一歹人所害……”
池中静谧的水有天然的安抚能力,它静心洗涤几十年,那段属于它的悲惨过往,总算有朝一日能和人平静提起。
“那歹人利用我,欺骗我。剖开我的身,挖走我的心,夺取我的内丹后,还将我焚化成灰!幸而让天神得知,下凡牵引我在人间迷惘的冤魂,并让我附在池中石像里,恢复元气,重新修炼。”
真君曾与它讲,待它修炼有所成果,石头的外壳就不能再困住它。数不清它在池中待了多久,白誉宝殿这片圣地,登门的仙家少之又少,就算来了也不会和它交谈。今天偶然闯入一位,已经让它说了很多话了。
石龟在讲述往事时,妄一已猜测到它的身份。她道:“镇园大将,我想我们确实有缘,你是从神龟村来的吧?”
石龟停顿片刻,怀疑道:“怎么?难不成你是我……老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