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无那尊头衔,帝姬笙媱看上去也只像十六七的姑娘,她许久没对莲烨掌门这般和气,其实就算她不放软语气,妄一亦没办法拒绝。
帝姬未带随行之人,轻展广袖,只与妄一共游空中园林。
那里极少有人出没,雾气缭绕下,槐柳参差丛生。即使是在白天,迎面吹来的也多属阴冷之风。
帝姬走在前面,妄一跟在后头。自始至终,他都没忘了恪守臣礼。
“妄一,你很怕我?”经过对婚姻大事的抗拒,笙媱此刻说话已分不出悲喜。
她慢下步子,淡淡道:“我再次见到你的时候,本以为我会想方设法作弄你,让你后悔当日的决定。可没想到,如今我也自身难保。”
妄一心头微动,言下之意怕是帝姬大抵要认栽了。他抬眼瞥见帝姬比上次直闯莲烨门那回,多了些许理智与冷静,便忍不住道:“帝姬,你永远是帝姬,嫁娶并不会禁锢你。”
“哦,你是这么想我的?”帝姬嗤笑一声,“你从未身处我的境地,也未切身实际地感受过我的经历,我抵抗了这么久,已经很累了,可惜再累都是原地转圈,好像我做的一切都是笑话。”
从前她死撑着不肯妥协,皆因心里念着别人。但后来在龙宫寝殿数日,她发觉自己虽对妄一有执念,但也在厌恶那些看不见的,强加给她的束缚。
“妄一,你现在很高兴吧,你我再无可能了。”笙媱仰起脸,面容和声音都是冷的。
妄一垂眼注视旁边岑蔚草木,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帝姬,毕竟在那个身份上,她注定要身不由己。
“妄一,你其实和他们都没有心,他们无视我的痛苦,而你对我也只有同情。”笙媱克制住不甘,深吸一口气,“我不需要这个,你收起去同情别人吧。我和你来到这儿,就是想最后问问你……当初为什么不接受我?”她无比认真道,“你若对我有愧,就不许再欺瞒我!”
这是她执着已久的事,她知道莲烨掌门并非顾忌非权势那么简单,但具体的,她摸不清楚。
妄一面露难色,倘若能说真话,他何必拖到现在?
“帝姬,这对你来说,真有那么重要?”
“是什么原因都可以,但我不要再听任何谎言!”
她的目光严肃坚定,这是她第一次喜欢一个人,纵使深情错付,但最后她都不想再报复了。现在询问,不过是想给这份感情有个交代,她不想不明不白就算了。
妄一与笙媱并肩驻足于槐树下,帝姬来自风雪千山的凛海,双眸却生起一团执拗的烈火。
帝姬于莲烨掌门,是有过大恩的。妄一多和凶犯打交道,曾不慎被蟾蜍老怪吐了毒液,双目险些失明。药郞仙救治无法,是帝姬提出以龙鳞为引,与其他草药磨成药粉,才让他重新觅得光明。
彼时妄一百般不肯,是帝姬温言宽慰,说蛟龙的鳞片与人的指甲一样,没了还能再长。他天真地听信了,殊不知龙鳞亦是精血所化,强扯一片,胜过骨肉分离之痛。
笙媱见他沉默,不由催促道:“我嫁天宫已成定局,你还有什么话不能说?”
“没有。”妄一深深地看她一眼,随后朝她郑重一拜,妥协道,“既是帝姬所求,我当如实相告。”
清幽的冷风从他们身侧穿过,惊动头上的枝叶,簌簌作响。
妄一犹豫片刻,轻声道:“帝姬是世间极好之人,问题都只在于我,是我配不上帝姬,因为我……并非男子。”
他将手摸向脑后,准确无误地抓到发梢上的红绳。他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但仍冲她缓缓微笑:“我答应过你,不能骗你。”
帝姬尚且不知妄一的举动,但此时红唇微张,俨然像听到一个天大的玩笑。
“帝姬,我曾说,你与我之间隔的不是尊卑之别。”
“所以你……”
不知为何,帝姬心头闪过一丝慌乱,她抬手阻止他扯发绳,仿佛明白了什么。
“不!别给我看,别给我看了!”她激动地叫喊,有滴泪从脸庞滑落。
妄一苦笑着,果然停止了动作。
“是我的错,帝姬要打要骂,全是我的错。”
园中阴风习习,寒意不散。帝姬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妄一陪在她身侧,数次想张口,但最后都化为沉默。
若是一早知道逃不过坦白,他不如那时早些告知为妙,拖到今日,已是极大的罪过。
妄一辞别园林已过申时,误了去恨殊门的时辰。他一心注意帝姬,全然不知二人树下谈心时,远处的绿丛还藏了第三个人,在听到所有隐秘的那一刻,也不由为之一愣。
凌延卿已早早回了莲烨门,见大人神色轻快地从外面进来,问他去做什么了?
“没什么,我去做了一件从前不敢做的事。”妄一眉眼间带着几分释然。
凌延卿猜不准,但凭他舒展的表情,问道:“大人可是找御朝掌门打了第二次架?”
“我找他打什么架?再说他还敢和我打?”妄一莫名其妙道。
“那你为何而喜啊?”他还是很好奇。
妄一看他一眼,言简意赅地把空中园林的事说与他听。
一个说得高兴,另一个却听得不太高兴。
凌延卿出声道:“你不该把这告诉她的,以帝姬的性情,她不是心绪稳定,心性淡然之人。”
再者,笙媱帝姬敌友难辨,莲烨掌门的秘密怎可令她知?若日后反悔,她拿这一点作文章,又该怎么办?
“到底是你年轻,不比我看得多,这世上钱最好欠的,‘情’最不好欠。她目光炯炯地看着我,叫我再怎么舌灿莲花也说不出假话。”
忽悠别人,妄一张口就来,唯对帝姬,他心怀愧疚。
“我承认我当时脑热了,将真相原委抖出来给她,但你怎知帝姬就会用这拿捏我?白水娘娘亦知晓我身份,想用这个把我赶出苍鸯殿,恐怕不太能够。而且帝姬要发威,刚才就该发了,可直到我说完,她都没有一丝愠怒,想来真如她所说,半只脚嫁进了天宫,再与我计较都是无用。对了,她还约我明晚在水榭上饮酒。”
“你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