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和灵潇结识,是耿胜金自认的一大幸事。可受到秘术反噬,他自知余下时日所剩无几,午时的太阳照到身体,已不复往日平常,甚至能灼焦他的手背,痛得他几乎不能动弹。
无奈之下,他打消了翻找面具,再去寂静街巷合奏的念头。杏花班亦谢客几日,停止一切琴乐。
灵潇身处琴升门,不便亲自去杏花楼了解情况,托人前去问话。耿胜金只推脱是钻研新谱的缘故,随便几句把来人打发。他知灵潇心性通透,不会因容貌高低评判他,可他至今都不敢将自身的真实境遇如实相告。
灵潇打听过杏花班的旧事,听闻他们曾有一位台柱子“塞依”,弹唱天赋极高。先前在鬼京登过几次台,后不知怎的销声匿迹了。
别人说塞依娘子是嫁高门去了,灵潇不信,当面追问过耿胜金原因,说若能请回这位娘子,他们的合奏必定更添妙趣。
彼时耿胜金无言以对,回去后更是一拳砸在墙上,任鲜血直流。
当年的得意不复往昔,这一切都怪奸人从中作梗!若那时他顺利入了轮回,不记生前事,或许就不会像现在那么痛苦。
他受尽一世的委屈,再回地府,知那奸人已经亡故,多次打探,获悉对方葬身在抚安河里。他欲抓水鬼问究竟,但在一张张被河水腐化的嘴里,什么都问不出来。
他已不是塞依了,但还执着于过去,他甚至动过杀念,把那红衣大人劫来直接献阵会怎么样?也许他能完整地变成塞依,然后在万众瞩目之下,他的技艺一定会被听客传颂百世。
这个想法在心底盘旋许久,但最终,理性压制住了邪念。他无法想象,若是灵潇知晓此事,该会何等失望。
另一边,妄一在莲烨门打了好几个喷嚏,他未忘记耿胜金的事,只可惜目前找不到适合的方法,就连拜访司命府,厚颜讨好司命老爷也不行。
那白胡子老头儿坐在摇椅上说:“人死如灯灭,前世灵魂既已离壳,除非阳寿未尽,就没有再回去的理由。妄一,你在鬼京见过那么多幽魂鬼怪,不该不知道的呀。”
唉,怎么会是妄一不明事理呢?是耿胜金无法释怀啊。
妄一百般请教与恭维,才让老神仙勉为其难地答应想法子。
司命仙府有一座书屋,里面满墙都是历代司命传承下来的精华宝典,别处还另设一座书库,零零散散算起来,大概九千六百零一册。那些书籍垒得极高,人仰头瞻望,只觉得自己渺小。
司命老爷坦言,待他翻遍这些书,估计就有眉目了,只是其中耗费的光阴可就说不准了。
妄一心急想一同查阅,这老头还不肯,恐吓说这些都是各位前辈凝结的旷世绝作,且只能由司命亲自翻阅,换作别人触碰,轻则无法翻开页面,重则书本将会自燃。
听闻此言,妄一只得悻悻作罢。这事托付出去已有一段时日,也不知现在司命老爷把书翻到哪一页了。
再后来,妄一又收到耿胜金的来信,为了讨要血凝珠。算上这一次,妄一已悄悄给过五回了。前头的效果如何,耿胜金一字未提,但接连求取,想必是有好的迹象。倘若这血珠真比侍灵珠管用,妄一自不会小气,只是苦了自己,日后得多食一些补血的物品。
外人殊不知,耿胜金已开始整理遗愿,从动用秘术的那刻起,他就清楚自己比旁人更易消散,能坦然接受这一切,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手里的《仙音法序》琢磨得差不多了,他余下满打满算剩半个月,有什么未完的事,都要抓紧了。
屋内,妄一撸起袖子,正准备拿刀放血珠,瑄荣太子偏挑这个节骨眼上门。
承英多次对殿下吹风无果,就不再随时伴驾了。目前,瑄荣耳根子清净,但同时也无聊了许多。
帝姬因赐婚事宜仍要留在苍鸯殿,太子身为龙族储君,需择日回宫。此番前来,一是排解烦闷,二也是知会一声。
妄一并非善谈之人,太子主动搭话,他也不好晾着人。心里暗自想,要是凌延卿在就好了,虽然他也不多话,但他能和尘芳仙君能聊得开,想必也能和瑄荣太子畅谈。
瑄荣坐下后,倒是非常大方地让妄一不必拘谨,照常做事便可。可妄一怎敢在太子面前继续亮刀?只得称自己不忙。
太子这一坐就是半个时辰,妄一在他口中听了不少姐弟俩年幼时的闹闻。说来可笑,两人结了多年的怨,姐姐一朝要出嫁了,弟弟竟有几分感慨。
“父亲从未因为我是未来首领,就厚此薄彼。偏她性子执拗倔强,父亲白发日益增多。不过有一点我挺佩服她,换作是我,大概和谁结亲都会觉得无所谓吧。”
妄一沉思道:“听闻白誉真君为人不差,兴许帝姬嫁的是一份良缘。”
“他吗?你快别提他了,你都没见过他,怎断定他为人不差呢?”瑄荣不屑道,“我知你是担心帝姬对你放不下,才自我催眠说她嫁给真君是一桩好姻缘。”
妄一心虚道:“可是长欣门那晚,殿下都和真君见过面了,如果他是道貌岸然的假君子,殿下定也不会默许帝姬出嫁。”
“嗯……你说的也有点道理。”瑄荣犹豫道,“但我不确定那次来的到底是不是他。”
妄一眉毛一挑,当即感到疑惑,那等场合,白水娘娘与帝姬同在,饶是真君和天帝老爷拜了把子,也不能随心所欲,托人假冒身份赴会吧?何况娘娘还和真君在议事阁说了好些话,要是假的,还不当场识破吗?
“我并非说来的是个假真君。”瑄荣及时辩证,“我这么说是因为那日帝姬言语带刺,他就一声不吭坐着,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来梦游的。唉,其实我能理解他们,帝姬不乐意,他当然也不见得有多欢喜,可他们都做不了主。”
妄一微笑,不多加评述。
瑄荣说尽兴了,才想起差不多该离去了,但眉宇间意犹未尽。他将手上那枚戒指摘下,塞到妄一手中。
“我这一去,不知哪天再出龙宫。你之前问我有关凛海寂地的事,我说不明白,有机会你大可自己过来看。这是出入的信物,只要你来了,它能为你指路。”
幽蓝色的戒指在手中发出几丝特有的凉意,妄一不能收,瑄荣不让他推辞。
“我并未将你视作挚友,你也不必心生顾虑。本殿下想赏就赏,它在外面没有,但在龙宫有的是。许多年前,天上的锦婼元君还来跪求此物。”
妄一原还坚持不收,听到这里,忙反问:“敢问殿下,元君拿这个做什么?”
瑄荣答道:“不太清楚,她好像从哪儿听来,将仙药精华注入其内,能起到缓冲柔和之用,长久抵御邪气。我不知真假,毕竟在我们龙宫没人试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