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把人收进门里,一是因为白水娘娘的意思,二是芜香性情温顺,翻不起波浪。纵然锦阕会让她从中周旋,但目的顶多是为凌延卿。
倘若她们不伤及妄一的利益,他也可以无动于衷。可是被人监视的滋味,是有些不舒服。
这一点,阿辞提醒过大人,说某些看上去芝麻绿豆点大小的事,但往往会影响到最终结果。
当时妄一不以为然,说若非如此,当年路过四千山,他也不会无缘无故救下萍水相逢的阿辞。
阿辞无以言对,四千山是他的劫难,至今他去人间,都不敢再涉足。
话说回来,也许芜香最初报信给仙子行踪,只为给他们创造相遇的机会,并未想到还会引来承英,引来太子,让这场出游风波迭起。
芜香的心终究偏向仙子那边,妄一思虑再三,决定不再承担这份风险。
心事被一语道破,芜香惊恐地抬头,触及冷电般的凝视,马上低下去。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她知道自己迟早会露馅,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妄一沉声催促:“芜香,你走吧,我不需要你了。你对苍鸯殿有眷恋,不一定要留在我这里,我听闻琴升门似乎也缺人。”
以前莲烨掌门自傲,觉得凭芜香那点小心思,吹口气就能压制,忘了百密终有一疏,他不是三头六臂,总有防不胜防的时候,更何况他与锦阕仙子谈不上交好。至于娘娘那里,妄一说明缘由,应该也能得到谅解。
芜香不知所措,她刚适应这里的生活,先前她奉仙子之命而来,但待久了觉得此处比别处自在。大人不会因为她笨而嘲笑她,更不似外头传的飞扬跋扈,比起做仙子陪护侍女,她更适合留在这儿。
“芜香,不必多言,你走吧。”妄一转头对谢盈芝道,“麻烦盈芝姑娘送她出去。”
谢盈芝同情地看着芜香,小姑娘卑怯的模样,不由叫人心中生怜,忙说道:“大人,她已知错悔改,就饶恕她一回吧。或者让她做点什么,将功折罪也好。”
妄一挑了挑眉,有道是“它山之石,可以攻玉”,但这话放在芜香身上,未必适用。以她的性子,不指望能帮上什么忙,平日不出差错,便是功德一桩。
“大人,你怎么打我骂我都不要紧,我求求你别赶我走。我会闭门思过,我会改过自新的。”芜香伏地而拜。
“你起来,不要跪着。”妄一声音淡漠。
起来能得到原谅吗?芜香头贴着地,觉得还是跪着踏实。
妄一又唤她一声,她纹丝不动,更无奈了。
谢盈芝心想这也不是个事,便搀着芜香的胳膊:“你起来吧,起来大人才能和你平心谈话。”
芜香愣了愣,果然乖顺地站起。
等她情绪安定些,妄一再次开口:“芜香,锦阕仙子不知我脾性,却将你送来莲烨门,可曾想过终有一日会东窗事发?你口口声声都说她对你有恩,那么我现在要说,她的恩情你已经还清了,因为我不会追究此事了。”
芜香不解其中深意,妄一又道:“你想想,若我真要迁怒,仙子是天上人,我不好过问。但你,你在我眼皮底下,我还处置不了你吗?我不知你暗中与仙子传达多少有关莲烨门的消息,但南路狱是什么地方,不用我细讲,你应当清楚。可我没有用那些严苛的手段,只把你驱逐出去。”
芜香看向大人,大人说的要她走,其实是在放她一马?
“芜香,你知道仙子为何对你青眼有加吗?”妄一轻声道,“她可曾对你说过,你和她的一个故友长得很像?”
芜香睁大眼睛,这话似乎戳中了她的心肺。不知过了多久,在旁人惊讶的目光里,她声音艰难道:“我知道,我知道,从我一开始侍奉仙子就知道……”
她是不如别人聪慧,但她也会思考,仙子偶有恍惚之时,会将她唤作另一个人的名字。
可是,阿喜……阿喜是谁?
她不认识,但隐隐觉得是这缘故,仙子才会在初遇那天,温柔地接纳了她。可芜香就是芜香,她只愿做自己,不想借任何人的情。她亦感谢那个叫“阿喜”的姑娘,让她比别人多一道机遇,否则以她平庸的能力,注定是一条不出彩的咸鱼。
妄一道:“芜香,你回到仙子身边,我相信以她的为人,也不会怪你,甚至仍会像从前那般待你。”
回到仙子身边,再过从前的日子?
芜香思量起来,跟着仙子固然清闲,不用做劳累之事,只需随侍左右。可这样的生活,一天两天还使得,多了便感到无趣漫长,长到那太阳迟迟不落,长到那月亮悠悠不升。
谢盈芝在一旁不断求情,好话说尽。芜香也跪地哀求着。
妄一疲惫地揉揉酸胀的眉心,他非是无情之人。芜香陪伴多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更何况她某些神情也让他时不时想到那位故人。
“盈芝姑娘既然也苦口相求,我这次可以大事化小……”妄一终是松了口。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芜香忙不迭地点头。
“先别谢太早了。”妄一打断她,“我不否认仙子在你心里的份量,也不会阻止你们继续往来。我明白你不是故意的,但我也得为自己着想,倘若还有下次,我便不会好说话了。”他斜视芜香一眼,充满警告的意味。
芜香怔愣着,大人对她说的话,字字铿锵有力,像烙印落在心头。她仿佛站在“忠”与“义”的道路上,直到大人走了,尤未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