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定定望着林枫,指尖慢慢攥紧,掐进掌心。
灵萍终是不再上前,静静伫立于原地,面上无悲无喜。
月光从檐角洒落,照在她素白的广袖与墨色的鬓发上,衣袂随风缓缓飘荡,整个人好似在瞬间抽去了所有生气。
灵萍和林枫默然对峙,万籁俱寂,只有秋风穿堂而过,卷起庭中缠绕石栏的蔷薇细枝,“簌簌”轻响,仿佛替两人间沉默的拉锯发出低低的叹息。
石阶边,一盏清灯投出两道影子,静静相对,如山河两岸,近在咫尺,却无可渡越。
灵萍原是愠急的,可此刻看着林枫纵使面色惨白、唇角轻颤、冷汗滚滚、扶腰捂心,仍执拗地支撑着身子的模样,却叫她忽地全然泄了气力。
她眼底蓄着未落的水光,长睫微颤,在脸上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
终究,灵萍黯然后退半步,仿佛被无形的利刃生生推开。
她缓缓垂下头,像是怕一抬眼便会崩溃,便将所有情绪都藏进月色中,语气平静,声音低得几不可闻,随时要散落风里,却仿佛隐有碎玉穿透万重烟水:“……孤知道了。”
灵萍手心死死绞着袖边那道金线纹绣,指节泛白。
“孤这便回宫。”
她顿了顿,像是咬紧了牙关才逼自己说出最后一句:“殿下……好生照顾自己。”
话音方落,天地寂然,两人身子皆震,呼吸顿滞,喉头哽住,仿佛一剑猛地刺入,利刃穿心,血未落,已寒彻骨。
林枫怔在原地,眸光剧颤,似欲唤她,却终究没有开口。
灵萍仓惶转身,脚步急促,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近我宅。
她行走坐卧一向沉定自持,此刻却踉跄摇晃,衣袂曳地,不复往日威仪,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拽出林枫的世界。
风自檐角呼啸而过,灵萍广袖如云,身形渐稳,却分明每一步都深陷重泥。
她再没回头。
林枫定定伫立原地,背脊挺得笔直,仿佛石化一般,刻满了无法言说的伤痛。
他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远去,直至消失于长廊尽头,隐入府门之外,才像忽然被抽去了骨头一般,整个人剧烈一颤。
他再支撑不住了。
林枫只觉胸口似被巨石生生压住,心头仿佛无数细针翻转攒刺,呼吸愈发艰难,额角冷汗潸潸而下,濡湿鬓发,小腹钝痛一阵强过一阵,隐隐抽搐,如同有铁钩从脐下拽紧筋脉,连带着五脏六腑俱痛。
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一手死死攥住胸前衣襟,另一手按住小腹,强忍着呕意低低闷咳,身形微弓,连呼吸都仿佛成了重负。
林枫心绪起伏不定,引得经脉紊乱,真气四窜,体内寒气翻腾如浪,浑身上下如坠冰窖,寒意从脚底一路逆涌而上,直逼得指尖发青,唇色泛白。
杏二、杏三见他情状,忙去取汤药。
林枫忍着剧痛,踉跄地扶墙而行,从庭院移回内室,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锋之上,痛入骨髓,一步一顿,几欲倒地。
好不容易走到榻边,他身形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再无力起身,只能将自己蜷缩成一团,背脊弓起如一只受伤的鹤鸟,唇瓣抖着,却咬紧牙关,不肯出声。
内室只点着一盏小灯,光影微弱而摇曳,照在林枫惨白的脸上,更显清瘦憔悴。
榻侧炉中尚燃着灵萍所赐的宁神香,淡淡的桂花清味萦绕他鼻端,本是安慰,此刻却如梦似幻,愈加刺心。
“殿下!”
杏二、杏三匆匆而来,手中各自托着安胎宁神汤与缓气止咳汤,两人一进来便闻到室内淡淡的呕吐气味,皆是一惊。
“殿下!”杏二急唤,竟见林枫瑟缩在榻下,衣袍被汗湿透贴在背上,心中大骇,忙放下托盘,跪下欲扶,却被他微弱抬手止住。
林枫虚虚一挡,指尖轻颤,喘息着艰难抬起头,神色恍惚,声音嘶哑:“药……”
杏三忙端来药盏凑至他唇边。
林枫已强压了整日之气,一闻到那熟悉的苦涩药香,胸中霎时翻涌难当,眉头骤然深蹙,猛地侧头,伏着榻沿干呕起来。
他喉头不住收缩,连声干呕,双肩轻颤,唇色几近透明,可腹中空空,无物可吐,只口中传出痛苦的呜咽声,每一下都似要将自己的五脏六腑、将那浅淡的气息一并呕出体外。
杏三忙用帕子不住拭去林枫唇边吐沫,又端来温水漱口,见他面白如纸,连喘息都细如游丝,轻声劝道:“殿下……先忍着些,服药罢……不然,殿下的身子……”
林枫闭着眼,静默喘息良久,才虚虚点头。
杏二双目微红,勉力扶他上榻坐稳,将汤药重新温热,又递至唇边。
林枫强撑精神,拿起药盏却双手颤抖,几欲打翻,只好由杏三一匙匙喂着。
他喝得极慢,极艰难,每咽一口,都像在忍受一道炎流入腹,终是勉强服下小半盏汤药,胸口刺痛稍缓,小腹钝痛也似慢慢平息。
林枫的脸色仍惨白无比,唇角微抖,额上冷汗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