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所有的担忧与后怕,都隐藏在了对这桩婚事的郑重叮嘱之后。朝堂的风刀霜剑,由他一人面对便好。此刻,他只想守护住家中这片短暂的、温馨的平静,让儿子的婚事,能够顺顺利利地完成。
谢云书并未察觉父亲深藏的不安,闻言,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恭敬应道:“父亲放心,一切事宜,母亲都已安排妥当,儿子也会从旁协助,不敢懈怠。”他语气平稳,但眼底深处,还是泄露了对未来的一丝憧憬。
谢夫人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儿子,最终将疑虑咽下,笑着接话:“老爷就安心吧,家里一切都好。你就莫要太过操劳,保重身体要紧。”
晚膳在一种看似和乐融融的氛围中继续,窗外夜色渐浓。
两年前,暮春午后
安远侯府,后花园荷塘
春日暖阳透过稀疏的柳叶,在碧绿的荷塘上洒下粼粼金光。新荷初绽,露出尖尖粉角,空气中弥漫着水汽与淡淡的荷花清香。
一艘小巧的乌篷船静静漂在塘心,谢云书一袭月白常服,闲适地坐在船头,手持一卷书,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被一支离船稍远的、形态尤其优美的并蒂莲吸引。
谢云书微微倾身,试图将那支并蒂莲看得更真切些。
他一手扶着船沿,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向远处探去,修长的手指几乎要触碰到沾着水珠的莲叶。
忽然,船身被他重心偏移的动作带得一晃!他扶在船沿的手下意识地想用力稳住,指尖却在那湿滑的木头上一滑!
“呃啊!”
一声短促的惊愕,伴随着“噗通!” 巨大的落水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冰冷的池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他的口鼻,吞噬了他的感官。
他自幼不善水性,此刻更是惊慌失措,双手胡乱地拍打着水面,身体沉重地往下沉。冰凉的池水呛入气管,带来火辣辣的刺痛和窒息感,眼前只剩下晃动的、模糊的水光与绿影。
“救……咕嘟……”
他试图呼救,却只吞进了更多的池水,声音被淹没在汩汩的水声中。
意识因为缺氧开始有些模糊,绝望如同水草般缠绕上来。
就在他力气将尽,身体缓缓下沉之际,一双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猛地抓住了他胡乱挥舞的手臂!
那双手纤细,却异常坚定,指甲微微掐入了他的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感,却也带来了无比真实的生机!
“抓住我!别乱动!”
一个清脆而带着急切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穿透了水波的混乱。
他被那双手拼命地、艰难地向着一个方向拖拽。求生的本能让他放弃了挣扎,任由对方牵引。
身体摩擦过粗糙的岸边石块和水下的荷茎,带来些许刺痛,但他已无暇顾及。
终于,他的头部露出了水面!
“咳咳咳……嗬……咳咳……”
他趴在岸边浅水处的泥泞里,剧烈地咳嗽起来,肺部的灼痛让他几乎蜷缩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混合泥土与荷花清香的、珍贵的空气。
湖水顺着他的发丝、脸颊不断流淌,月白常服紧紧贴在身上,狼狈不堪。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动作有些生涩,却带着真诚的关切。
“你……你没事吧?” 那个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担忧。
谢云书艰难地止住咳嗽,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勉强抬起头,视线由模糊逐渐清晰。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张同样被水溅湿、略显苍白的清丽脸庞。
少女的发髻有些散乱,几缕湿发贴在颊边,衣裙下摆也沾满了泥水。显然,为了救他,她也弄湿了身子。
然而,谢云书的目光,却牢牢地、不由自主地定格在了她的眼睛上——
那是一双……
圆润的、眼尾微微下垂的狗狗眼。
因为担忧和用力,眼眶有些泛红,湿漉漉的长睫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光。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焦急、后怕,以及一种天然的、柔软的无辜感。
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谢云书脑海里炸开。
这双眼睛……
太熟悉了。
熟悉到……
让他的心口猛地一缩,泛起一阵莫名的、尖锐的酸涩与悸动。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见过这样一双眼睛,承载着不同的情绪,却同样深刻地印在过他的生命里。
他怔住了,甚至忘记了此刻的狼狈,只是失神地望着那双眼睛。
“谢……谢公子?”
少女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偏过头,脸颊泛起一丝红晕,声音也更轻了些,
“你……你可还好?是否需要唤人来?”
谢云书这才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他连忙垂下眼睫,掩饰住内心的波澜汹涌,声音因呛水和激动而有些沙哑:
“在……在下无碍。多……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他试图站起身,却因为腿软和泥泞而又踉跄了一下。
少女下意识地又伸手扶了他一把。
“举手之劳,谢公子不必挂怀。”
她轻声说道,目光依旧关切地停留在他脸上,
“倒是公子,衣衫尽湿,需尽快更衣,以免感染风寒。”
直到这时,谢云书才从那种巨大的、因一双眼睛而引起的震撼中,分神去注意少女的容貌和身份。
他认出,这好像是近日来府中做客的、柳家的千金,柳清漪。
“原是柳小姐。” 他稳住身形,再次郑重拱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雅,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因那双眼睛而起的波澜,“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今日唐突,连累小姐衣衫湿透,实在过意不去。”
柳清漪微微摇头,那双狗狗眼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公子无恙便好。”
阳光重新洒在荷塘上,波光粼粼。
谢云书站在泥泞的岸边,浑身湿透,却觉得心头被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填满。
他看着柳清漪那双清澈的、带着善意与柔弱的狗狗眼,一种混杂着感激、宿命感以及某种……
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亲近感,好生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