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面部因那令人作呕的味道而剧烈扭曲着,但她没有停下,直到将那一小口肉嚼成烂泥。
然后,在萧玥惊愕的目光中,舒凝俯下身,一只手固定住萧玥试图后仰的头,另一只手捏开她的下巴,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嚼碎混合着唾液的肉糜,渡进了萧玥的嘴里!
“呜——!” 萧玥剧烈地挣扎起来,恶心感冲上头顶,她拼命想吐出来。
但舒凝死死捂住她的嘴,强迫她吞咽,在她耳边用尽力气劝服,声音破碎却带着撼人心魄的力量:
“咽下去!活下去!”
“你必须给我活下去!”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萧玥濒临崩溃的意识。
她看到了舒凝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独自一人被遗弃在这无边荒漠的恐惧。
她们是一体的。一个人倒下,另一个也绝无可能独活。
挣扎的力气,在那双充满恐惧、恳求与决绝的眼睛注视下,慢慢消失了。
滚烫的泪水从萧玥眼角滑落,她闭上眼,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将那混合着挚友唾液、带着极致恶心味道的“食物”,咽了下去。
那一刻,什么尊严,什么洁癖,什么自我,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活下去。
为了彼此。
这是她们在这片死亡之海里,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信仰。
舒凝感受到她的吞咽,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自己也虚脱般地跌坐在她身边,剧烈地喘息着,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就在她们意识涣散,几乎要放弃之时,连相互搀扶的力气都已耗尽,只能依靠着对方,在滚烫的沙丘上等待着最终时刻的降临。
视线里只剩下晃动的、扭曲的金色光晕,耳中唯有自己微弱的心跳和风沙的呜咽。
天无绝人之路——
或许是被风送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驼铃声?或许是视线模糊中,捕捉到了远方与单调沙丘轮廓迥异的、晃动的阴影?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们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挣扎着抬起头,朝着那不确定的异常方向望去。
就在视线的尽头,沙丘的背风面之下,她们看到了!
一支正在休整的商队!
规模不算庞大,约有十余匹骆驼,驮着鼓鼓囊囊的货物。
一些人正围着小小的篝火休息,另一些人在整理鞍鞯。骆驼们安静地跪卧在沙地上反刍。
商队的旗帜在微风中轻轻飘动,虽然看不真切上面的徽记,但那风格——那衣着的样式——无不昭示着,这是一支即将东归中原的商队!
东方!故土!生的希望!
这一刻,巨大的冲击甚至让她们暂时忘记了虚弱和痛苦。
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
舒凝死死抓住萧玥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声音因极致的激动和虚弱而变调:
“商队……是……是中原的商队!阿玥!你看到了吗?!”
萧玥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她想回应,却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只有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沙尘,汹涌而出。那不再是绝望的泪水,而是绝处逢生时,不敢置信的、巨大的狂喜与委屈。
她们没有立刻冲出去。
三年的地牢生涯教会了她们谨慎。
她们趴在沙丘上,仔细观察着,确认着,贪婪地看着那些象征着文明与回归的景象,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灵魂里。
然后,不知从哪里涌出来的力气,支撑着她们挣扎着站起来,朝着那支商队,朝着那簇微弱的、却代表着生命与归途的篝火,用尽最后的气力,踉踉跄跄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奔了过去。
趁着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两人如同在沙漠中求生多年的、最谨慎的狐,凭借着最后一点求生意念催生出的潜能,悄无声息地向着车队休整的方向潜行。
她们的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利用每一个阴影,每一处沙丘的起伏作为掩护。
动作缓慢而精准,尽量不扬起一丝沙尘,不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只有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膜中轰鸣,与这片死寂的荒漠形成诡异的对比。
目光在车队中快速扫过,最终,选中了一辆堆满厚重羊毛毡的车厢。这些羊毛毡堆积如山,不仅提供了绝佳的藏匿空间,其本身蓬松的性质也能很好地吸收声音,掩盖她们的存在。
用那枚已经与她们命运相连的铁片,或者说,是用尽最后那点源自生命本能的力气,她们在厚重的毛毡堆边缘,小心翼翼地扒开一个狭窄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缝隙。
毛毡沉闷而带着腥膻的气息扑面而来。
两人依次蜷缩着,如同回归母体的胎儿般,艰难地钻了进去,随即又尽可能地将外部拨弄回原状,抹去所有人为的痕迹。
就在她们藏匿好的不久——
车轮开始沉重地转动,木质车轴发出吱呀的呻吟。
驼铃叮当作响,清脆而富有节奏,在这寂静的旷野中传出去很远。
这声音,本该象征着希望与归途,此刻却让藏在毛毡深处的两人,神经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在车厢令人窒息的黑暗与颠簸中,她们紧紧靠在一起。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指甲都因用力而深深陷进口鼻周围的皮肤里,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哪怕是痛苦的闷哼,或是因颠簸而控制不住的惊呼。
连呼吸都放到最轻,轻到几乎只有自己能感受到胸腔微弱的起伏,生怕那一点点气息的流动,都会引来外面世界的注意。
每一次车轮碾过石子的剧烈颠簸,都让她们的心提到嗓子眼;每一次近在咫尺的脚步声或交谈声,都让她们如同被冰水浇透,血液几乎凝固。
她们像两只误入人类领域的小兽,在黑暗的庇护下,用全部的意志力对抗着身体的虚弱、环境的不适和内心巨大的恐惧,将自身的存在感降至最低,近乎虚无。
唯一的信念,便是随着这车轮的转动,这驼铃的指引,离开这片吞噬了她们太多东西的荒漠,回归故土。
驼队终于抵达了通往中原与姜国的岔路口。分别的时刻,无可避免地到来了。
夜色笼罩下,两个身影紧紧相拥,仿佛要将对方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舒凝抱着萧玥,手臂用力到微微发抖,声音却异常平静,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阿玥,” 她唤着这个在绝望中彼此确认的名字,“我要回姜国了。”
她稍稍退开一点,双手依旧紧紧抓着萧玥的手臂,目光在黑暗中灼灼发亮,里面翻涌着历经磨难后淬炼出的、毫不掩饰的杀意与野心。
“回去之后,我要血洗朝纲。”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铁,砸在寂静的夜里,
“那些当初赞同、推动、甚至只是默许了这和亲之事的臣子,有一个算一个,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我要用他们的血,洗刷我姜国承受的耻辱,祭奠我这三年……
不,是所有被这肮脏交易吞噬的亡魂!”
这不是一时冲动的狠话,而是在地牢的黑暗中、在荒漠的濒死边缘,早已生根发芽,如今破土而出的复仇之树。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萧玥保护和鼓励的柔弱太女,她是即将归国的、带着地狱之火的女王。
然后,她话语中的凌厉骤然褪去,化作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哽咽和恳求:
“还有……别忘了我。”
这轻轻的一句,比之前所有的誓言都更重。
它包含了她们共同经历的所有黑暗、挣扎、相护与温暖。她是怕,怕这乱世洪流,怕各自的复仇之路,怕时空的距离,会冲淡这份用生命凝结的情谊。
萧玥反手更紧地抱住她,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
她没有说任何劝阻的话,因为她自己走的,又何尝不是一条布满荆棘与鲜血的道路?
“好。”
她只回了一个字,却重逾千斤。这是对舒凝复仇道路的认可,也是对她本人的承诺。
“你也是。”
萧玥看着她,那双狗狗眼里不再是脆弱,而是与舒凝如出一辙的冰冷与坚定,
“活着。把该杀的人都杀了,坐上你该坐的位置。然后……”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残酷的温柔:
“我们顶峰相见。”
没有小女儿的情长,只有来自地狱归来者的相互期许——
她们要在各自的权欲与血海之上,重建自己的王国,然后,以对等的姿态,再次并肩。
舒凝笑了,那笑容带着血与泪的痕迹,却无比真实。
她再次用力抱了萧玥一下,然后决然转身,朝着属于她的姜国方向走去,没有再回头。
背影挺拔,如同出鞘的利剑。
萧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未动。她知道,此一别,山高水长,前路莫测。
但她紧握的手中,似乎还残留着舒凝的温度,耳边回荡着她们共同的誓言。
她们不再是需要彼此搀扶才能行走的难友,而是即将搅动天下风云的同盟。
荒漠的风吹过,带着远方的沙尘与血腥气。
乱世,即将因这两个从地狱归来的女子,掀起新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