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的荒漠吞噬了声音，也放大了寂静带来的不安。

或许是为了驱散这份令人心悸的死寂，或许是为了从眼前的绝境中暂时逃离，汲取一丝虚幻的暖意，姜舒凝侧过头，看着萧玥在星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侧脸，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轻声问道：

“萧玥……你记得他说的每一个字，连他哭了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你……是不是很喜欢他？”

“喜欢”这两个字，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萧玥死水般的心潭里，漾开了一圈剧烈而痛苦的涟漪。

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干裂的嘴唇抿得更紧，那双总是带着冷厉或算计的狗狗眼里，罕见地浮现出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瞬间的柔软，有刻骨的悲伤，有深入骨髓的自卑，还有……一丝被现实碾碎后的绝望。

良久，就在舒凝以为她不会回答时，萧玥的声音幽幽地响起，比荒漠的夜风还要飘忽：

“喜欢……吗？”

她像是在问自己。

然后，她的思绪仿佛被拉回了那个决定命运的黎明之前，那个她偷偷溜进他房间的时刻。

“离开大梁……去和亲之前……我最后一次去看他。”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那段偷来的记忆。

“他病着，发着高烧，什么都不知道。我……我碰了碰他的额头，很烫……他抓住我的手，然后……我跌在他身上。”

她没有描述那个偷偷的吻，那是她深埋心底、不容任何人触碰的禁忌，连对舒凝也无法言说。

“我看着他的脸，跟他说……对不起。”

这三个字，包含了太多的含义——为荷塘边的伤害道歉，为可能因为他而加重病情道歉，也为……自己即将奔赴的、肮脏而绝望的命运道歉。

“然后我就走了。”萧玥的语气重新变得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麻木，“去了西域，去了祭坛，去了地牢……”

她停下脚步，抬起头，望着满天冰冷的星斗，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认命般的清醒：

“舒凝，你看这漫天星辰，他教我看星辨位，如此干净，如此遥远。而他，就像这些星星一样。”

“他活在光里，活在干净的、讲道理的世界里。他读圣贤书，明事理，通晓天文地理，他将来会娶一个门当户对、清白高贵的世家小姐，他会前程似锦，光耀门楣。”

“而我呢？”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不堪、布满伤痕和污垢的手，看着身上这件肮脏破碎、几乎无法蔽体的“衣服”。

“我从那摊最脏最臭的淤泥里爬出来，浑身都烂透了。我杀过人，见过最丑陋的人心，受过最不堪的折辱……我这双手，沾过血，也沾满了洗不掉的污秽。”

“这样的我，‘喜欢’他……”

她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自我厌弃。

“——是对他最大的亵渎。”

“那份心思，”她最后轻声总结，仿佛在做一个最终的告别，“早就该和那个叫做‘萧玥’的傻子一起，死在西域的地牢里了。”

舒凝的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萧玥心上最不敢触碰的角落。

“那他知道你喜欢他吗？”

萧玥沉默了，只有脚踩在沙砾上的簌簌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知道？

她几乎要失笑，那笑意却化作了喉咙里堵塞的苦涩。

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那灰暗的、被忽视的童年。

不喜欢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带着一种早已认命的平静。我的童年。没有人喜欢。

她想起的是：

母妃那永远带着嫌弃与冷漠的眼神，和那扇将她与黑暗、与那些诡异壁画关在一起的、冰冷的门。

父皇那仿佛看不到她存在的、漠然的目光。

其他皇子公主们肆无忌惮的嘲笑——“狗眼睛”、“丑八怪”、“笨手笨脚”。

宫人们表面恭敬、背后窃语的疏离。

“喜欢”这种温暖而奢侈的情感，从未降临在她身上。

她活得像宫墙角落里的尘埃，卑微，无声，可以被随意拂去。

然后，她想到了谢云书。

那个唯一给过她干净手帕、温热糕点、和一场无人知晓的眼泪的少年。

“而且，” 她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启齿的艰难，“他还被‘我’欺负过。”

她清晰地记得：

自己那带着恐惧和屈辱、挥向他脸颊的手。

自己那颤抖的、在他唇上留下羞辱触感的手指。

自己那用尽力气、将他推入冰冷荷塘的手。

还有他当时那震惊、羞愤、继而冰冷厌恶的眼神。

“虽然……我自己是被迫的。”

她喃喃地补充，像是在为自己辩解，却又知道这辩解毫无意义。

被迫的伤害，难道就不是伤害了吗？在他眼里，那个打他、推他下水、行为古怪又冒犯的三公主萧玥，恐怕早已被归为“麻烦”和“厌恶”的存在了吧？

一个被所有人嫌弃、甚至“欺负”过他的公主，他怎么会……怎么可能喜欢呢？

这根本不是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答案像荒漠的夜晚一样冰冷而明确。

她抬起头，不让眼眶里那点因为回忆而泛起的酸涩凝聚。星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倔强而孤独。

“他不需要知道。” 她最终对舒凝说道，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冷漠，

“有些心思，本就该烂在肚子里，随着那个人一起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