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她又一次背叛的惩罚。
萨菲罗斯眯起眼。
银发碧眸的灾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尖锐的竖瞳仿佛凝着恐怖的寒意。周围几人警惕地握紧武器,随时准备迎战。但萨菲罗斯只是专注地、目不转睛地、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过了好久,他倏尔弯起残忍的笑意。
“那我便如你所愿。”
那仿佛是一个信号。下一秒,浓稠的紫黑瘴雾聚龙,在他手上幻化为刀,恐怖的刀痕霎时划成弧形碾来。她迅速扣下扳机,顾不上管发麻的手掌,整个人就地一滚,险险躲过第一刀。刚停稳步伐,第二刀便迎面而来!
唰——!
所有人都进入战斗,她的队友纷纷朝着萨菲罗斯攻击。但萨菲罗斯连个余光都没瞥向他们,蛇一般的竖瞳直勾勾地盯着她。
再一刀!
弦月光弧擦着她的衣角过去,削下几片猩红的布条。那几块碎布还未飘落地面,转眼又被第四道刀光撕碎。她急促地呼吸着,根本不敢回头看。好快,太快了!
进入攻击状态的萨菲罗斯就如同荒野上嘴敏捷的猎豹,身形快成一道残影,攻势连绵不绝。从前她只在电视上看过一点剪辑,却没想到真实的速度和紧迫感会比电视上强这么多。道道光影快到肉眼难以捕捉的地步,她只能凭借直觉勉强躲避,然而她的动作早就被人预判。
又是一刀,刀光掠过她的衣角,擦出一线血花!
“……达索琳,小心!”
后方的克劳德和文森特对视一眼,一人当前一人在后,迅速以包抄的阵型围向萨菲罗斯。然而这根本没什么用。萨菲罗斯面无表情,降落在一侧的岩石上,左手一挥就是数道凌厉的刀气过去!
艳紫的光弧划过空气,如同削铁如泥的刀刃,所过之处岩柱皆被削出光滑切面,下半截轰然崩落!
轰隆隆——
溶洞地动山摇,她快要站立不稳。就在那个瞬间,某种惊悚的直觉倏然越过脊柱爬上后颈,她回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然压紧。
远处的萨菲罗斯低着头,身体隐于暗中,长发无风自动。黑暗中只有那双碧瞳荧荧发亮,恍如鬼火,幽绿的火焰如牢笼般拘住她的身影。
仔细看——
仔细看,那双眼里扭曲着的,是……
是阴郁,专注,狠厉,还有……仿佛能烧尽一切的兴奋。
……兴奋?
萨菲罗斯缓缓抬手。
轰——!
磅礴的风旋骤然炸开,她根本来不及避让,就被重重地拍到岩壁上!
剧烈的痛苦顿时淹没所有感官,她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沫,身体就像被泥头车碾过一般疼,感觉内脏都要被重击粉碎了。
口腔布满血液的腥味,视野摇晃起来。但重伤并不代表战斗结束,这也不是点到即止的切磋。远处刀光森冷一闪,下一秒,男人修长的身影便穿过呼啸的狂风,单手握刀疾闪至她身前。
砰!
她下意识朝萨菲罗斯开了一枪,努力往旁边一躲。正宗擦着她肩膀狠狠划过,劈落到她背后的岩壁上。
岩壁霎时碎裂,飞尘碎石簌簌而落。她滚到另一侧,疾喘着抬起手,再度瞄准男人胸膛。
但就在她扣响扳机的那一瞬——
一声破帛般的裂响。
比痛感更快抵达的,是洒到她脸上的鲜血。
滚烫的,湿润的,泛着浓浓的铁锈味,顺着她脸颊的曲线蜿蜒下淌。
她愣了愣,低下头。血色自胸口喷涌而出,宛如妖冶红艳的虞美人,自枯萎前竭尽全力盛放吐艳,于微风中轻轻摇摆,将素色的原野染成一片瑰艳的红。
“……萨菲?”她的唇颤了颤,近乎本能地呢喃出声。
“你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萨菲罗斯咬着牙,将刀刃一推到底,近乎是从齿缝间一字一顿地硬挤出声。她抬起眼,笑了一下,两行清泪霎时如断了线般坠了下来。
她艰难地呼吸着,抬起一只手,摸向自己胸口。那个被尖刀贯穿的位置。像是要摸索什么。
“……说话!”
“我从来都没有这么认为过。”
“我也知道,你会杀了我,而且不会犹豫,不会留手。”
她笑了起来。她终于碰到了。
……是那张纸。
她费尽全力将它挖了出来,将那张纸攥进手中。可遗憾的是,那张表格已经看不出原型了,两道刀痕贯穿其上,破破烂烂,被血液浸透,什么都看不清了。
梗在喉咙深处的呼吸颤了颤。她闭上眼,仰起头,滚烫的泪水砸进手心。
“……还记得它吗?”她问道。
萨菲罗斯没有立即回应。
恐怖的目光扫向她手心,认出是什么的那一刻,男人的眼神瞬间变了。
冰冷的五指扣住她的下颌,萨菲罗斯低下头,面庞近乎要压在她脸上,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眸中压抑着扭曲幽森的情绪。
“什么意思?”
他用力地握紧她脖颈,逼迫她扬起头,细密纤长的睫毛几乎能碰到她眉眼。
“这又是你的新手段?”
她笑得咳了一声,血沫从唇角涌落。
“手段?”她反问。
“你觉得这是手段吗?”
她抬眼望着他,眸中水光莹润,几乎要看不清萨菲罗斯的脸。
“……嗯,大概是吧,新手段。”
她发现她在发抖。
断断续续的笑声从她喉中流泻出来,嘶哑难听。她笑得肩膀都在发抖,身体痉挛不断。可梗在喉咙里的呼吸却越来越弱,胸膛溢出的血液慢了下来。
“你会很讨厌我吗?”
话音微顿,甚至没等萨菲罗斯接上,她又继续说:“算了,我这是在问什么……”
“欺骗、隐瞒、背叛、利用……再加上现在,我帮着他们……对你最在意的母亲下手,你对我……岂止是讨厌呢?”
所以,同样理所当然——
“仅仅五年前那一刀,也是不够的。对吧,萨菲?”
她还在喊他「萨菲」。
萨菲罗斯冷冷地盯着她,眸中压抑着扭曲又强烈的情绪。握在她脖子上的手越收越紧,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呼吸在变得更加微弱,眸光也越发涣散。
讨厌?当然不止讨厌。
他恨她。恨不得将她剥皮抽骨,将她身体一寸寸折断,吃尽她的肉,喝尽她的血,像他母亲那样,将「达索琳」这个存在彻彻底底地抹杀……
不,太轻了。太轻了。仅仅抹杀怎么够?
要用尽十二分的折磨凌迟,让她肉/体受尽煎熬磋磨,再将灵魂从身体里抽出来,永远、永生永世、囚在他手中,不得安息——
可就在那一刻,浓郁的血腥味涌进他鼻间,柔软的触感贴到了他脸颊上,随后是唇面。
萨菲罗斯瞳孔骤然收紧,脑子刷地空白。
女人染血的五指抚上了他的脸,她仰起头,轻轻地碰了下他,颤抖而微弱的呼吸落在他脸上。
“……恭喜你啊,大仇得报,夙愿得偿。”
……她在说什么?
“可我是爱你的。”
……爱?
“我是爱你的……”
她喃喃着说,嗓音逐渐破碎,意识跌落模糊,手里的那张破碎的婚书掉到地上。
她是爱他的。
所以……
最后的力气,她将冰冷的枪口对准萨菲罗斯胸膛,发射出最后一发子弹。
砰!!!!!
“……对不起。”
血花从萨菲罗斯背后飞溅而出。她的目光越发涣散。
对不起。
“我们一起死吧。”
手枪从她脱力的指尖跌落,重重地掉在了地上。
“……跟我一起死吧。”
陪陪我吧。
“……”
气氛低沉而压抑,远处传来几声惊呼。萨菲罗斯愕然低头,碧瞳倒映出苍白肌肤上的血洞。
原来这才是她的选择。
半晌,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头,喉咙滚出一声冷笑。
“真是遗憾。”他挑起嘴唇,苍白的肌肤上肉芽抽动,如藤蔓般缓缓遮住那个伤口,“恐怕由不得你。”
“想要杀死杰诺瓦族群的领袖,怕是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唰——
长刀被人用力抽出,鲜血拉开残艳一线。唯一的支撑撤去,她顿时无力倾倒。
可她并没有直接倒在地上,一只手倏然攥住她手腕,将她拉了起来。修长的手臂揽过她腰身,萨菲罗斯低下头,狠狠地碾在她嘴唇上。
“……”
……为什么他还会吻她?
失神的眼眸微微上抬,她想去看萨菲罗斯的神色。但她看不清。而下一秒,牙关便被人狠狠撬开了。止不住的血从她唇角涌出,沾到萨菲罗斯的下巴上,但他根本没在意这点。
劲瘦有力的手掌扣住她后脑,男人吻得更深,攻入她喉腔中的舌头如渴血的蛇,疯了一般攫取她口中的气息呼吸。
她颤抖地呼吸着,想要回应,或者抗拒,可她什么都做不到。舌头被碾磨发麻,喉腔被血液堵住,头发被拽得生疼。男人的唇完全含住了她的,贪婪地倾吞她口中的一切。
血流如注。
属于她的血喷洒出来,如油墨般一寸寸染红男人纤丽的银发、苍白的身躯,显得他整个人如炼狱修罗,被血浸得阴森可怖。
不知道吻了多久,萨菲罗斯的呼吸忽然诡异地一顿,妖冶森然的碧瞳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血珠压过眼睫落在她脸上,他松开手。
“……爱?”
男人喉咙微微震动,发出低到极致的声音。
“你还敢跟我说爱?”
她没有回应。
碧瞳越发幽暗恐怖,碾过她惨白而失神的面庞,缓缓下落至她沾满血液的枯唇上。
“……你以为我还会信你这种可笑的把戏?”
她已经回应不了了。
“达索琳,回答我。”
他的手上移,捏住她的脸。
“说话。”
回答他的只有死寂。
“……”
“说话!”
只有血液仍在流淌。
“……无聊。”他松开了她。
铿锵——
一声尖鸣锐响,萨菲罗斯连头都未回,抬起左手,正宗已不知何时回到他手上,轻描淡写地格挡住克劳德的跳劈。
他低着头,面无表情地盯着倒在地上的那个女人。悲痛的叫喊、凄厉的啸鸣、魔法轰炸的暴乱、满面愤怒的人类……一幕幕映入冰冷的竖瞳中,又似乎完全无法侵入他世界分毫。一切都在随着那个声息渐弱的女人黯淡下去。
“……无聊至极。”
腕骨着力,他没什么波澜地将克劳德甩开。
……
世界只剩下红和黑。晦沉的暗中,她好像昏迷的很久,依稀听见什么声音。
「最后…一次……」
「……答应…不……要答应……」
嗡鸣声震耳欲聋,如同回光返照,她捂着额头从血泊中支起身,脑海一阵眩晕,身体轻飘飘的。
「…没有…机会了……」
耳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吵,无比迫切的、急切的声音,似乎想将什么一股脑地塞进她意识中。但她越听,越难受。
抬眼望去,蒂法、巴/雷/特、赤红十三、凯特西、尤菲……与她并肩作战过的同伴已经接连倒下,鲜血染红了整个北方大空洞。
只剩下克劳德了。可即使是克劳德,也挡不住萨菲罗斯了。
「必须……天外的……机会……」
滋拉滋拉——
噪音如同坏掉的录音机,隔着水面遥遥传来,脑中锐痛无比。她喘息着。但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真的活着坐起来了,还是只是灵魂的姿态。
血液在地面蜿蜒成河,废墟般尸体碎石散落一地的洞窟中,只有一个人,握着长刀,巍然静立。
她依然看不清。
意识在涣散,肉/体在麻痹,灵魂隐约触碰到生命之流时,所有声音倏然变得清晰起来。
陌生的女声噙着笑意,在她脑中问:
「你想试试改写命运吗?」
命运牵引,万线缠绕,虚空中似乎有无数神秘的光辉编成巨网,将她笼在中央。
一切都被迷雾遮掩,一切都看不真切。
——「这是唯一的机会哦。」
……改变命运吗?
她双手撑着地面,身体绵软无力,但在那个时候,她的思维好像又无比清醒。
她的嘴唇颤了颤,几不可闻地回了一个气声。
就在那一瞬间,远处单手握刀的男人若有所感,猛然转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