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想中的刺痛并没有袭来。
那是同一个瞬间发生的事。杰诺瓦掀齿咬下，一束光自外照入，她的手挣开束缚。虚空仿佛有钟摆咚声叩响。
咚——
重重的脚步声踩进溶洞，重兵器掉落地面。
咚！
她的手蓦地抬了起来，攥握成拳撞向杰诺瓦，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向它颈侧，用力往外一拉——
噗嗤！！！
黏腻的触须连接着杰诺瓦脖颈上的软肉，上方蜿蜒着纤细的血管青筋。她咬紧牙关，用上了十二成力。被她死死攥住的触须被拉得极长，如同紧绷到极致的尼龙绳，伴随噼啪一声，外皮崩破，露出黏稠的血糊！
嘶吼——！
杰诺瓦尖声厉啸，极高的分贝形成气浪，洞窟碎石簌簌跌落。似乎没想到她还能反抗，狰狞的怪物低下头，瞳孔变成浓稠的黑，显出几分怨毒。
“你……竟然、敢……”
圈在她身上的触肢猛然收紧，一条触手换上她脖颈，深深勒进肉中，勒得她满面涨红。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直翻白眼，眼看着就要被触手活活绞死，但就是那一瞬间——
“——达索琳，低头！！！”
厉声叫喊如雷霆逼近，根本来不及思考，她立刻闭眼低头！
轰！！！
灼热的气浪撕裂空气迅疾袭来，见势不妙，杰诺瓦立刻收回触肢，想要将她拽到身前当作肉盾。
但它慢了一步！
恐怖的炮弹碾过尘沙，扭曲直径上的空气，卷成火箭头般的庞大气旋，险而又险地擦过她头顶，狠狠钉入杰诺瓦头部！
砰！！
热意扭曲轰炸，怪物的血浆肉块霎时爆裂开来！！
“吼——！！”
怪物吃痛痉挛，粗长的触肢重重打向前方，犁开狰狞的裂痕，遍地碎石飞溅，混乱中她被杰诺瓦丢了出去——
“……达索琳！”
远处几人瞳孔骤缩，下意识要朝她冲来。
“——！！”
静。
时间好像在那瞬间静止了。
拉长的疾风中，她的喉咙中泛起了腥臭的铁锈味，四肢脖颈火辣辣地疼。熟悉的失重感席卷全身，她甚至觉得，下一秒她就要撞上坚硬的崖壁了，就算没被摔成烂泥，想必五脏六腑也要被撞出内伤。
可她没有撞上去。
轻到几乎听不见的破空声，在长啸的风声间几不可闻，有谁逆着风势接近了她，手臂费力地环过她肩膀和腰。
嘭！！
心跳声重重落地，那人艰难地抱着她降落，被重力拖着后滑了数米才站稳。她愣愣地抬起头，看过去，黑发的女人呛咳了两声，将她放了下来。
“还好吗，达索琳？”
蒂法的声音很温柔，酒红色的眼眸中盛满了担忧。
她的大脑罕见地空白了一会儿，才沙哑道：“……还好，多谢。”
下一瞬，她的眼角猛地捕捉到什么动静，她飞快拉过蒂法。
“小心！”
时间恢复流动，杰诺瓦再度膨胀。如同游戏中下了阶段的BOSS，它的身上分化出更多扭曲的触肢和骨刺，森白的骨刺顶端尖锐，撕裂开浑浊的空气疾速袭来，差一点就要刺上蒂法和她！
毫无疑问，刚才的攻击已经惹怒了这个外星灾厄。
混乱中，她猝不及防和另外一名裹着猩红色斗篷的队友对上目光。
“你怎么想？”文森特问她。
“……枪。”她喘着气说，“给我把枪！”
空中划过圆润的弧线，冰冷袖珍的手枪很快掷入她掌中。
通体漆黑，泛着金属光泽，触感冰凉，重量要比她之前用过的手枪轻得多。不远处的战斗一触即发。她握住那把枪，抬起眼，看向渐趋疯狂的杰诺瓦。握枪的手指紧了紧。
“……关于那个问题。”她沙哑着开口，枪把纹路硌入掌心。
——关于萨菲罗斯会选谁、她又要死在谁的手里这个问题。
她的眼里划过一丝狠绝的杀意。
“我更想去亲口问他。”
砰！！！
她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火红的子弹骤如流星般破空撕去，她被后坐力震得手掌发麻。似乎敏锐地从不同的攻击中判断出何者出于她手，杰诺瓦怒然转头，人形上半身顿时如血雾般炸裂，重新凝为那颗巨大的肉瘤状，带刺的触肢直直朝她鞭来！
“掩护一下！”
她尖声呼喊。还没等她说完，队伍里的近战就已经冲上前去，竭力阻拦那头怪物。
她赶紧向大部队的方向跑去。耳边满是杰诺瓦愤怒的嘶吼声。
她是对不起萨菲罗斯，但不代表她同样对不起杰诺瓦。她不明白这个外星灾厄为什么要这样针对她。
但，无论如何，早在它第一次故意当着她面问萨菲罗斯那种问题时，她就已经想这么干了。
故意踩着她的伤疤问萨菲罗斯那些问题，她忍了很久了。
思及此处，她站定转身，如同解恨一般双手抬枪瞄准杰诺瓦，又是连开数发后才止住动作，将打空的弹匣随手一扔。
天然的地下溶洞早已变得惨不忍睹，遍地都是激战的痕迹。岩石碎屑如暴雨倾落，钟乳石被削成嶙峋惨象，电光烈焰犹在这片狼藉上闪烁，凌乱的攻势越来越猛。她跑到文森特身边，接过新弹匣后喘了口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喂，达索琳！”巴/雷/特一边用机关枪轰隆隆扫射一边转头问道，“你以前不是科学部的吗，这个怪物有什么弱点？”
“我不知道。”
尤菲高喊：“这个怪物也太难打了！”
“……好歹它也是萨菲罗斯他妈。”
“——无论是什么怪物，”清秀的嗓音插入对话，最前方的克劳德握剑的手用力收紧，停顿片刻后他毅然抬头，青蓝色的眸中仿如燃着一簇灿艳的火花，“只要把心脏击穿，就一定会结束的吧？”
克劳德转过头来看她。
她怔然抬眼，对上那双晶亮的蓝眸。随即飞快反应过来，她重重点头。
“是。”
电光石火之间，好像有电流飞快窜过，噼里啪啦地顺着对视传递过去。青年踩着碎石飞跃而起，双臂肌肉鼓起，他咬着牙，朝下挥出狠绝一斩！
金色的剑芒裹挟狂风，一寸寸碾过扭曲的气流，以雷霆万钧之势迅猛劈去——！
轰！！！
溶洞内光芒大盛！铺天盖地的金光如流火闪耀，霎时笼罩整个空间，极致的光明中迸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喊。
仿佛蜂群尖声嗡鸣，无数小孩齐声尖啸，磅礴的声波甚至震落满窟石块。她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团光亮，耳边一阵嗡响锐痛。
视野尽头，肉瘤上的剑痕越扩越大，如同踏过某个临界点，血痕撕切至下时，庞大的肉瘤骤如章鱼卵窝般爆开，迸溅出漫天污血！
“……结、结束了吗？”有人在问。
“它好像死了。”于是另一人应答。
“真不容易啊。”
她凝视着杰诺瓦的尸体，连眼睛都不舍得眨，眼前一阵发黑，运动后的虚脱感如潮汐般涌了上来，让她身体发软。
过了一会儿，她才喘息着移开目光。
“……克劳德，”她没忘记上次见面时的疑点，“你是怎么回事？”
“你们是来阻止萨菲罗斯的？”
后面这个问题似乎没必要问，理所当然地，他们也不是一天两天心挂这颗星球了。
“……我找回了一些记忆。”克劳德说。
“记忆？”
青年侧开目光，嗯了一声。
现在的克劳德和之前的样子真的很不一样，先不论在那个巨型魔石洞窟里青年的反常，过去那断短暂组队作战的过程中，她其实一直觉得克劳德身上有股伪人感。
时而怯弱内敛，时而又显得冷酷果决，克劳德的脑子似乎很混乱，比如在卡姆篝火夜谈时，他说出的很多信息都和她印象中的对不上。
但现在，她总觉得克劳德像找回了什么，不止是挥剑落剑时变得更坚定了。青年的眼里，好像也有光了。
是发自内心的光。
克劳德开口：“……很抱歉，我确实不是神罗的1st，去尼布尔海姆执行那个任务时，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兵。萨菲罗斯屠村后，宝条博士把所有幸存者都收为实验体，给我、还有……扎克斯，分别注射了杰诺瓦细胞，并把我们浸泡在魔晄中。”
她注意到，克劳德提起扎克斯时，脸上闪过极致的悲恸和怀念。
“那失败品是怎么回事？”
“那时候我……意志不太坚定……所以在杰诺瓦细胞和魔晄的改造下，我精神崩溃了。被泡在魔晄的那几年，我忘了很多东西，记忆好像被杰诺瓦篡改了……我把扎克斯的一部分记忆，错当成我的了。”
所以，在里外冲击下，当时魔石洞里克劳德才陷进了深深的自我怀疑，认为自己是个没有过去的「萨菲罗斯复制体」。
“那「祭品」呢？”她问道，“你在那个洞窟里说，我是萨菲罗斯复活的「祭品」，这是什么意思？”
空气微微一凝，其他人也跟着把目光转到克劳德身上。
克劳德沉默了好久。
“……祭品，”许久后克劳德才哑声开口，“我不是特别清楚。”
“萨菲罗斯没让我知道太多。”
“……什么意思？”
“那就像是一缕意识，飘渺的意识，我只能隐约捕捉到大概内容。萨菲罗斯打算把你放在成神地点的核心，拿你来作为吸收星球能量的介质，或者说桥梁。但更具体的，他没让我知道。”
“……”
比如是否非她不可？萨菲罗斯究竟要怎么做？她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还是只是刚好是个靶子？都不知道。
“这么说的话，按照萨菲罗斯的原计划，他应该是打算在陨石砸落之后，星球汇聚所有能量时，再用我来做能量转化器吧？”她问道。
克劳德迟疑了一会儿，“应该是这样。”
那为什么杰诺瓦会提前对她下手？
所谓的「祭品」是必须的吗？杰诺瓦在星海中航行许久，对于如何摧毁一个星球应该早有经验了。萨菲罗斯打算把她留到最后关头，而杰诺瓦却提前对她动手。
到底是因为所谓的祭品可有可无，还是杰诺瓦的吞噬本能忽然作祟，又或者……两人目标其实并没有达成一致？
“达索琳，你怎么打算？”蒂法问她。
他们是为了阻止萨菲罗斯而来的。
克劳德说：“我们和萨菲罗斯注定免不了一战。”
“不是他死，就是我们死。”巴/雷/特补充。
“你可以退出，我们不会怪你。”
“……”
“我……”她张开口，又顿了顿，罕见地落入迷茫中。
她要退出吗？还是和他们一起前进？或者是帮萨菲罗斯阻止他们？
“……”
心口忽然钻入酸涩的痛意，她发现，她好像没有路可选。
最坏的结局，是所有人都失败，然后陨石降临，萨菲罗斯按照计划成神，将她「再一次」杀死。
那如果他们赢了呢？
如果这群人成功阻止了萨菲罗斯，如果他们杀死了萨菲罗斯。
如果，萨菲罗斯再一次死了……
她真的能毫无负担地活下去吗？
又或者，谁都没死，事情驶向第三个方向。
她转过头，望向远处。杰诺瓦的尸体软趴趴地倒在地上，地面血流成河，杰诺瓦已经没有任何呼吸。
她跟他们一起杀死了杰诺瓦。萨菲罗斯说，他唯一在意的，就只有他的母亲了。
横在他们之间的可不止过去的纠葛，还有杰诺瓦的命。
无论怎么样，她好像都不可能有好结局。
过了好久，她哑笑一声，转回头。
“多给我几发子弹。”她朝文森特伸出手，指缝间已经结满血垢。
……
大空洞最深处，浓雾弥漫。
这里是萨菲罗斯选定的成神之地。大空洞中的生命能量极其丰沛，流动在地下暗河中的生命能量凝实为雾，如夏夜的萤火般闪闪烁烁，漂浮于空气中，宛如神圣又美丽的原始雨林。
银色长发的战士背对着所有人，合眼坐在荧雾中央。浓郁的生命能量仿佛一件巧织的纱衣，笼过男人紧实有力的斜方肌和背阔肌，沿着光裸的脊线徐徐向下，仿佛能收进他紧束的皮裤之下。
这看起来是很有力量感和美感的画面，但此刻却无人欣赏。背对着他们的男人没有出声，手边也没有武器，但就是好像裹挟了无尽的威压。仅仅是坐在这里，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一片近乎死寂的压抑中，萨菲罗斯缓缓起身，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扫向他们。
然后，他看见了她。
“达索琳，”萨菲罗斯嗓音冰冷而危险，“这是你的选择？”
她身上满是黏腻的污血，外套上肉丝血渍缔结成块。这并非是她的血液，而她手上，也握着来时没有的枪。
杰诺瓦是群体性生物，母体能够操纵所有子体。如今萨菲罗斯是族群的领袖，他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
尽管做好了心理建设，可接收到男人冷厉的目光时，她还是面色发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没有完全退后。一双手适时地按上她肩头，蒂法稳住她，目光有些担忧。
她对上了蒂法的眼神，但紧接着，更灼烫的目光从她面颊移到她肩头，几乎能将她的身体烧出个洞。
“……”她顿了顿，转回头，“选择什么？”
好奇怪，她从没想过她的声音能这么平静。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选择背叛你？”她继续问，“还是选择站在你的对立面？”
压迫感更重了。
局势微妙紧绷，空气几可凝冰，让人大气都不敢出。她对上萨菲罗斯的眼神。在他眸中，她看见自己扯唇笑了一下，就是脸上没什么笑意。
“杰诺瓦死前问了我一个很有趣的问题，”她笑着开口，“她问我，在她和我之间，你会选谁。你觉得呢？”
“……无聊的问题。”
“无聊吗？大概吧。”
她垂下眼，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你会选她。”她说，“你只会选她。”她感到眼眶涌上潮湿的烫意。
“所以我跟他们一起杀了她。”
她露出了微笑。
“是啊，我又一次背叛了你，所以，你要杀了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