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凭借技术与风水占据上风的俞樟一方,此刻竟因未能充分考虑用户猫需求而陷入了被动。
俞樟和张亢对视一眼,主动上前一步,对着屏风方向,也是对着主位的钱员外,拱手一礼,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气度:“钱小姐爱猫之心,赤诚可鉴,是我等考虑不周,未能领会小姐建园之本意。既如此,不知员外与小姐,可否让我等一观郭都料的界画图样?也好让我等输得心服口服,并借此机会学习一番。”
钱员外正愁如何转圜,见俞樟主动递了台阶,立刻应允:“理应如此,理应如此!快,将郭都料的图样也请出来,与俞都料共鉴。”
下人很快将另一卷画轴奉上。当图纸在俞樟和张亢面前徐徐展开时,两人目光一触,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惊异。
这界画,绝非寻常!
但见图中楼阁亭台,线条挺拔如铁线银钩,笔锋果断利落,毫无寻常闺阁笔墨的纤弱之气。细节处理更是精微到了极致,窗棂的样式,瓦当的纹路,乃至假山石的皴擦纹理,都交代得一清二楚,其严谨工整的程度,竟隐隐与宫廷样式房的功底不相上下。
更难得的是,整幅图于精严法度之中,透着一股灵秀之气,将一座专为猫儿设计的园林之趣,展现得淋漓尽致——有可供攀爬的错落猫塔,有隐蔽舒适的休憩小窝,有蜿蜒有趣的穿廊通道,甚至还有专设的戏水浅池与晒太阳的平台,题头赫然是三个清秀却不失风骨的字——鄢狸苑。
“这……”俞樟深吸一口气,他未曾见过开宝寺塔原画,只看过张亢的临摹,已觉精妙。但眼前这幅图,其笔力之老辣,构图之纯熟,让他心中唯有叹服,“郭都料大才!此界画工谨精微,笔力沉雄,若非亲眼所见,俞某实难相信竟是出自……一位大家闺秀之手。”
而张亢的震撼远胜俞樟!他亲眼在秘阁见过俞皓当年的《开宝寺塔样》原稿,那纵横捭阖、于规矩中蕴含无穷创造力的笔意,他记忆犹新。
眼前这幅《鄢狸苑》界画,其内在的神韵、勾勒的习惯,尤其是某些关键结构的处理方式,竟与三十年前的宫廷界画师手笔有着惊人的神似!仿佛出自同源一脉……但这怎么可能?俞皓陨落已三十年,那位为他作画的界画师,即便当时是个孩童,此刻也不是这个年岁,何况还是个女子!
张亢收敛心中震惊,想着等合适时候再跟俞樟坦白。
而俞樟带着敬佩将图纸小心卷好后,对屏风后道:“郭都料匠心独运,俞樟拜服。营造之道,首要在于满足居者之需。钱小姐视狸奴为家人,建园之本意在于此。我等只虑及小姐,未思猫趣,在这一点上,我等已然输了,无需再辩。”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恳切而务实:“只是,俞某冒昧问一句,郭都料此等精妙设计,不知此前是否有过完整的宅院营造经历?是否深谙各类木料之特性、知晓工料核算之关窍?是否有信得过的熟练工匠团队,能完全领会都料意图,将纸上精妙,丝毫不差地落于实地?”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却字字敲在关键处:“郭都料千金之躯,自然不能日日亲临工地,督管协调。若无真正懂你画作、更能执行到位的匠人,只怕最后建成之物,会与都料初衷相去甚远,甚至……辜负了都料此番为金兰姐妹筹备及笄厚礼的这片赤诚心血。”
屏风后沉默了片刻,钱鄢忍不住小声嘟囔:“及笄礼的惊喜都被你猜到了……”。
随即,那清冷的女声再次响起,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多了几分认同的凝重:“俞都料所言……确是实情,绥于营造一道,多是纸上谈兵。”
俞樟闻言,心中一定,知道自己找到了破局的关键。
他朗声道:“若蒙钱小姐与郭都料不弃,俞樟愿毛遂自荐,助郭都料将这座鄢狸苑从纸上完美搬到地上!俞某别无所长,唯数十年沉浸木作,于工料、匠役、施工略有心得。我可立下军令状,必竭尽所能,让郭都料的奇思妙想,与钱小姐的爱猫之心,皆能在这园中得以圆满呈现,绝不辜负二位小姐相互珍重的知己之情!”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既承认了对方设计的优越性,又精准地提出了己方能弥补的短板,更将此举升华至成全“知己之情”的境界,格局瞬间打开。
屏风后,郭绥与钱鄢低声商议了几句,钱鄢显然被说动了,她扬声对父亲道:“父亲,我觉得俞都料说得在理!就他们帮郭绥一起建我的鄢狸苑吧!”
钱员外见女儿首肯,又见俞樟态度诚恳、思虑周全,心中大悦,当即拍板:“好!既然如此,那这园子的营造,便由郭都料出图,俞都料主持施工!务必给鄢儿建一座她最喜欢的园子!”
“是!”俞樟与赵老板齐声应道,心中一块大石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