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内,熏香袅袅。
钱员外端坐主位,抚须看着俞樟缓缓展开那幅界画图。图纸之上,亭台水榭,廊庑院落,皆以精准无比的笔触呈现,既有工笔的严谨,又蕴含着写意的空灵。
俞樟深吸一口气,指着图样,声音沉稳而清晰地开始阐述:“员外爷,此宅设计,遵循天人合一之理念。引活水入院,绕书斋而成水院,不仅取其灵动之意,更暗合江南故地水运亨通之象,以慰乡情。这水榭采用歇山式,斗拱辅以古法,飞檐起翘,并非只为美观,更是为了在汴京干燥多风之时,能有效导引气流,使院内冬暖夏凉,人居其中,自然心旷神怡。”
他的讲解深入浅出,将精妙的匠作原理化为与生活息息相关的益处,钱员外听得不时点头,眼中露出赞赏之色。
待俞樟言毕,一旁的风水师周阴阳适时上前,手捻胡须,面容肃穆地开口:“此宅布局,暗合《易经》水火既济’之卦象。您看,水院居北,属坎水,主智、主财;书斋在南,需引入光火(喻指文思、香火),属离火,主礼、主名。水火相交,各得其用,象征事事顺遂,功成名就。尤其这水榭之位,正处于生旺之方,形如玉带环腰,最是藏风聚气,不仅能助钱小姐觅得家婿,衍嗣绵延,更有巩固祖运,福泽绵长之效,实乃不可多得的吉宅格局啊!”
钱员外本就信重风水,听闻此宅不仅能利女儿,更能利及祖运,脸上顿时绽开笑容,抚掌便欲定夺:“好!好一个玉带环腰!俞都料匠心独运,周先生言之有理,那这宅院便……”
“父亲!”
他话音未落,屏风后便传来女儿钱鄢清脆而带着不满的打断声:“您可是答应了我的,让我来定!我还没看过呢!”
钱员外一拍脑门,恍然笑道:“对对对,是为父心急了。快,将俞都料的图样拿过去给小姐瞧瞧。”
下人恭敬地将图纸送至屏风后。短暂的寂静后,一个清冷而平和的女声响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此界画,笔法工整,结构精准,虽稍显稚嫩,未臻化境,然于规矩法度之中,能兼具意境神韵,实属难得。寻常图样,或空有意境而失之细节,难以施工,或拘泥细节而毫无生气。此图二者兼具,融合巧妙,非深谙营造且胸有丘壑者不能为,作此图者,天赋极高。”
这评价,可谓一语中的,既点出了不足,更给予了极高的肯定。
张亢原本在俞樟背后沉默,听到此女评价,二人不由得的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动,这位未曾谋面的女都料郭绥,眼光竟是如此毒辣!
然而,钱鄢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娇憨与不容置疑:“图是画得挺好,可是……郭绥,你看,这里面没有为我的猫儿设计呀!父亲,我为什么要新建这处别院?不就是为了能让我那些狸奴住得舒坦自在吗?”她指着图纸,语气有些委屈,“这园子,这水榭,都是给人住的,我的猫儿怎么办?它们在哪里嬉戏?在哪里晒太阳?在哪里攀爬?”
她越说越是理直气壮:“郭绥就最懂我的猫!她设计的鄢狸苑,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我的猫儿,连名字都起好了,重点是我和我的猫!这才是我想要的宅子!”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属于她这个年纪、这个身份特有的天真与锐气:“我管他风水好不好!我钱鄢是父亲唯一的女儿,我们钱家世代积善,父亲平日广施粥米,救济灾民,赠医施药,赞助寒门学子,接济落魄考生,我们家存好心,办好事,自然有好报,我的命不用算都知道好!岂是靠宅子风水来决定的?”
这一番话,如同珠落玉盘,清脆响亮,掷地有声,花厅内霎时一静。
周阴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赖以立足的风水之说,在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钱家小姐面前,竟被驳得如此干脆直接,体无完肤。
然而,张亢与俞樟闻言,却是心中一震,再次看向屏风的方向时,眼中已不仅仅是看待一个雇主千金,而是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刮目相看。
这番言论,或许天真,或许任性,但却直指本心,蕴含着一种超越世俗迷信的、朴素的善恶观与强大的自信。这正是千年世家沉淀下来的底气与风骨,非寻常暴发户可比。
钱员外也被女儿这番高论说得一愣,随即无奈地摇头苦笑,眼中却满是宠溺。
他转向俞樟和张亢这边,面露难色:“这个……小女顽劣,让诸位见笑了。只是这……。”
竞标的形势,因钱鄢这出其不意的一番话,瞬间发生了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