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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开宝寺塔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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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亢沿着汴河,漫无目的地走着,心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

这玉清宫,光鲜亮丽的表象下,究竟掩藏着多少罪恶与冤屈?

“张公子?可是腿伤不适?”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张亢抬头,竟是莫昀莫大夫,他背着一个药篓,似是刚从附近集市采购药材归来。

“莫大夫?”张亢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腿伤已无大碍,多谢挂心,只是心中有些烦闷,在此走走。”

莫昀见他神色郁郁,便笑道:“相逢即是缘,已近午时,前面便是潘楼,我们小酌几杯如何?”实则是他看出张亢有心事,想借机开解。

张亢想到当日医馆照料之恩,还未酬谢,便点头应允。

二人上了潘楼,拣了一处临窗的雅座,点了葱泼兔、洗手蟹、群仙羹等几样汴京名菜,又要了一壶银瓶酒。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莫昀见张亢依旧眉宇不展,便温言问道:“张公子似有重重心事,可是为那玉清宫修缮之事烦忧?若信得过莫某,不妨一说。”

张亢长叹一声,便将如何寻访俞樟,如何被拒,以及工匠们的控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莫昀听罢,非但没有惊讶,反而微微一笑:“原来公子是为俞樟兄烦恼。”

“莫大夫认识俞先生?”张亢惊讶道。

“自然相识。”莫昀颔首。

“马行街码头这带的工人,生计艰难,受伤是常有事,他们往往舍不得银钱看诊,总是小病拖成残疾。我于心不忍,救治过几次后,便干脆放出话去,凡工匠劳作受伤,可来我杏林堂,诊金药费一起只收五文。开始人来的挺多,可慢慢又不来了,我打听后才知,他们不好意思影响我医馆经营,后来我就干脆每月定点几次在码头集中义诊,一来二去,工人们感念,我也便认识了工人中极受敬重的俞樟兄,他传艺授业,我治病救人,在这码头一带,工友们倒是常将我俩并提。”

“可否给我说说俞樟这个人物的秉性特征?”张亢眼漏喜色。

莫昀顿了顿,神色略显追忆:“我与俞樟兄年纪相仿,颇谈得来,他曾与我提及他的家世。其外祖父,正是被赞为开国以来木工第一人的都料大匠——俞皓。京师那座开宝寺木塔 便是其杰作,据说内供奉有吴越王钱俶进献的佛舍利,堪称汴京一景。”

“然,开宝寺塔建成后,俞皓公却并未受封领赏,反而执意在寺中落发出家,青灯古佛,不问世事,可不久后,却传来噩耗,开宝寺意外失火,俞皓公奋不顾身救火,最终……殒身火海。”

莫昀的声音低沉下来:“后来,俞樟的母亲孤身前往开宝寺收拾父亲遗物,在父亲平日翻阅的《木经》草稿中,发现了一些奇怪的批注与记号,似乎暗示塔顶某些关键结构被人为改动,且与官方督造之人有关。她怀疑父亲之死并非意外,而是因察觉了某些不该知道的隐秘而招致灭口!可惜她一介弱质女流,无凭无据,根本无法与官府抗衡。”

“俞皓公虽出身工匠,大字不识几个,但深受其主家——吴越王钱氏重视文教之风影响。他凭借与钱家的关系,将独女俞楠寄养于钱家,使她得以读书明理。俞楠长大后,深感父亲技艺高超,却多为口耳相传,易致失传,若能著书立说,便可惠及更多匠人,使高超技艺不致埋没于史册,仅沦为后世指责大兴土木的罪证。于是,由俞皓公口述,俞楠执笔,呕心沥血,终成 《木经》三卷 ,堪称营造学之瑰宝。”

“然而,如此重要的《木经》手稿,却被随意弃置于俞皓出家后的居所,这极不合常理。他的母亲心中警铃大作,恐有杀身之祸,连夜携《木经》离开开宝寺,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后来她嫁给一位江南的都料商,倾囊相授技艺,其夫因而名声大噪,可惜英年早逝。夫家愚昧,竟诬她克夫,将她逐出家门。落魄之际,她被一群好心的流亡工匠所救,便跟着工匠队伍四处漂泊,在晚年并将一身技艺与那部《木经》,传给了其中一位天资聪颖的孤儿,收为养子,取名俞樟。”

莫昀看着张亢,眼中充满同情与了然,“俞母临终前,紧握养子之手,留下遗训:‘官家之事,诡谲莫测,吾家技艺,不可为虎作伥。尔当谨记,永不为官府谋事!’ 这,便是俞樟兄今日拒绝公子的缘由,并非清高傲慢,是实乃其母临终遗训,不得不从。”

窗外汴河水声潺潺,仿佛在低声诉说着那些被繁华掩盖的往事与冤屈。

张亢手中的酒杯,久久未能放下。

张亢离了码头,并未回玉虚宫管那摊烂账,而是转道直趋秘阁。

秘阁是藏典籍、档案、图画的重地,正是他寻找开宝寺木塔原始资料的最佳去处。

他以将作监主簿的身份,费了好大一番周折,终于在浩瀚的卷帙中,寻到了落满尘埃的《开宝寺木塔营造纪要》。他小心翼翼展开,仔细研读俞皓留下的尺寸标注及严苛的用料记录,开宝寺木塔的全部营造过程逐渐在他脑中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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