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纳果然悍勇,起跑便猛催坐骑,枣红马如同离弦之箭,强行挤压张亢白马的跑动空间,试图将其逼向外侧水边。
张亢控马缰绳,白马灵巧地向内线稍避,险险稳住。
转眼冲上临水栈道!栈桥在马蹄下发出“咚咚”巨响,仿佛不堪重负。
木板因晨露未干而略显湿滑,水汽扑面,两匹马几乎是并排疾驰,马身时而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曹纳不断呼喝,鞭影闪烁,不仅催马,更时时威胁张亢的白马。
通过栈道,是一段蜿蜒的九曲桥,桥面更窄,且因临近水面,长满青苔,滑不留足。
曹纳眼中戾气一闪,在通过一个急弯时,猛地一勒缰绳,枣红马庞大的身躯借着离心力,狠狠向张亢撞去!
张亢早有防备,双腿猛夹马腹,同时身体极力向内侧倾斜,白马通灵,四蹄发力,竟在湿滑的桥面上完成了一次惊险的贴内线漂移,堪堪避开了这致命一撞,马蹄溅起无数水花和碎裂的青苔。
通过九曲桥,前方是一小段坡地,然后是最后一道障碍——那片布满卵石的浅水滩,宽约数丈,水流虽缓,但水下情况不明。
曹纳再次催马猛冲,意图在入水前占据绝对优势,将张亢挤到水滩边缘更崎岖难行的区域。
两匹马几乎是同时冲入浅水滩!
冰冷的池水浸透衣袍,座下马匹奔跑阻力大增,蹄下卵石滚动,极易打滑。
曹纳的枣红战马显然更适应这种环境,冲势稍减但依旧迅猛,张亢的白马则显得有些吃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曹纳回头一看,见张亢落后,脸上刚露出得意之色,却突然发现自己的枣红马前蹄似乎被水下石头绊了一下,一个趔趄,速度骤减!
而张亢的白马虽慢,却步履更稳,竟趁机追了上来!
眼看终点在望,曹纳眼中凶光毕露,杀心顿起!
他猛地将缰绳向左侧死命一勒,同时右腿用镶嵌马刺的靴跟狠狠一磕马腹,枣红马吃痛,发出一声凄厉悲嘶,完全失控地朝着左侧张亢的马匹横撞过去!
这一下若是撞实,张亢连人带马必然摔倒,不被践踏也会重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咴——!”
一道更加清越、充满力量感的马嘶,如同撕裂锦帛,从水滩侧方的柳林中传出!
一道纤细却挺拔的劲装身影,几乎与马颈平齐,脸上蒙着素纱,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星,却又燃烧着灼灼战意的眸子!
她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切入角度更是刁钻无比!
就在曹纳的枣红马即将撞上张亢的瞬间,她已策马从外侧切近,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韧性极佳的短马鞭,手腕一抖,鞭梢并非抽向曹纳或马匹,而是精准无比地卷住了枣红马因失控而扬起的、即将蹬踏到张亢马腹的前蹄!
一缠一拉,力道巧妙!
枣红马前冲的势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带,硬生生偏了几分!
“砰!”
沉重的撞击声依然响起,但已不是最致命的正面冲撞,而是变成了马身的猛烈刮擦!
张亢的白马被撞得向旁踉跄数步,溅起巨大水花,发出痛苦嘶鸣,张亢本人更是左腿一阵钻心剧痛,但他死死抓住缰绳,未被立刻甩落。
而曹纳的枣红马也因为这一下干扰,前蹄落地不稳,加上水中卵石湿滑,轰然向前跪倒,将猝不及防的曹纳直接甩飞出去,重重砸进浅水里,狼狈不堪。
曹纳从水里挣扎起来,浑身湿透,状若落汤鸡,指着蒙纱女子怒骂:“何处来的泼贱人!安敢坏老子大事!”
蒙纱女子根本不屑理会他,清冷的目光直视张亢,声音透过面纱,清晰地传出:“御者,控马之术,更重心术,方才若无人阻止,状元公此刻恐已非死即残,这等沾血的胜局,你要吗?”
曹纳却已恼羞成怒到极点,猛地爬上挣扎站起的枣红马,也不顾浑身滴水,状若疯虎般再次催马,朝着蒙纱女子和张亢的方向冲来:“滚开!老子才是胜者!”
枣红马本已受惊,又被主人强行驱策,彻底狂性大发,不分目标地猛冲过来,水花四溅,势若奔雷!
蒙纱女子眼神一寒,握紧了手中短鞭。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张亢竟猛地一踢马镫!他那匹同样受创不轻的白马,竟发出一声悲鸣,奋力向前窜出,不是冲向终点,而是横亘在了蒙纱女子的白马与失控冲来的曹纳之间!
“砰!”
又是一次沉闷的撞击!
张亢的白马以身躯作为屏障,结结实实地承受了曹纳疯马大部分的冲力!
白马再也支撑不住,发出一声绝望的长嘶,侧翻着倒入水中,激起巨大浪花!张亢也被巨大的力量甩飞出去!
“啊!”全场骇然!
蒙纱女子在张亢落水的刹那,已从马背上跃起,凌空扑向张亢落水之处,长鞭再次卷出,精准地缠住了张亢的手臂,奋力向岸边一带!
张亢被她这巧劲一带,落势稍缓,“噗通”一声摔在浅水边缘,避免了深水没顶之厄。
而曹纳的枣红马在连续撞击后,也终于力竭,将再次落水的曹纳甩脱,自己挣扎着跑开了。
短暂的死寂。
丁卫安排的人正要按计划叫嚣“张亢落水失败”,却被蒙纱女子清越的声音抢先一步,压住了所有嘈杂:
“御之至高境界,非争一时之先,而在危难之际,能御己心,存仁念,舍身护人!”
她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水中挣扎起身、羞愤欲死的曹纳身上,语气带着冰冷的嘲讽:“敢问曹将军,你方才所作所为,可配得上‘御’字?可对得起胯下战马?”
她又看向痛苦喘息却依旧试图保持仪态的张亢,声音微缓,却字字清晰:“而他,一介文士,重伤之下,仍能以己身为盾,阻疯马于前,此等胆魄仁心,岂是区区竞速胜负所能衡量?”
这番话,瞬间点燃了民意的沸点!
“姑娘说得对!”
“曹纳卑鄙!张状元仁义!”
“这御艺,该是张状元胜!”
群情激愤,声震金明池!
老翰林快步上前,指挥人手救治张亢,查看其伤势,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池畔某座精致的临水阁楼窗口,那里珠帘晃动了一下。
老翰林转身,面向万千民众,运足中气,声若洪钟,盖过了所有喧哗:
“金明池畔,众目睽睽!曹纳竞速之中,屡施辣手,更致马匹失控,几酿人命!张亢临危救难,舍身阻疯马,其行可昭日月,其心可感天地!此非技不如人,实乃仁者无敌!依老夫之见,若无张亢最后舍身一挡,后果不堪设想!故此轮——”
他停顿,目光扫过面色灰败的曹纳和噤若寒蝉的闹事者,庄严宣布:
“张亢,胜!”
“六艺比试,张亢,全胜!”
欢呼声如同春雷,在金明池上空炸响,经久不息!
张亢在医官搀扶下被抬上岸,他勉力抬头,寻找那道白色的身影。
却见那蒙纱女子已悄然调转马头,消失在琼林苑深处的柳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