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迎春连忙从厨房舀来在桶里放了一上午的河水,用水瓢高高地倒进五个竹筒里,又拎着剩下大半桶清凉的河水泼在竹筒四周。
干燥的地面被打湿,五只小鸭子的身上都多多少少溅到一些湿润的泥点,但它们没有丝毫抱怨与责怪,反而还很高兴地在湿土上踩来踩去。
泼完屋后泼前院,黄迎春不停地忙活着。
豆大的汗珠不停地往下落,随着黄迎春频繁的弯腰动作,争相落进泥泞的土地。
“太热了!”黄迎春从河边挑来两桶河水放在屋檐下,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用了两面手背,她的汗水都没办法完全抹尽。她无奈地摇摇头,不可思议地感叹道,“怎么能这么热?!”
热只是一部分,最让黄迎春难以忍受的,是头发的黏腻。
说实在的,黄迎春有时真恨不得剪了自己的一头长发去庙里当姑子。
这话说起来一点儿也不夸张,黄迎春还真考虑过去庙里当姑子的事情。
宫女出宫,一般只有两种情况。
一种是到了年岁自然而然出宫的,另一种则是被逐出宫去的。
被逐出宫去的缘由有许多,光是黄迎春在宫中见过的,便有好几种——有的是受主子牵连被打发出宫的,也有的是突患恶疾遭嫌的,还有的是在贵人面前争宠失败被赶出去的……
如果是后者,能全乎着走出宫门就已经是一件十分了不得的事。
至于平日里积攒下来的金银财宝和当值的俸禄,是想都不要想了。
想把它们一同带走,简直是难比登天的事情。
被逐出宫去的宫女无银钱傍身,会是什么下场,是显而易见的。
因此,每回听说有相识的人被逐出宫去,黄迎春都会连续做上几天噩梦。
每回出了这样的事情,黄迎春都愈发小心谨慎,生怕让人揪住一丁点错处。其他安分守己的宫女,也是如此。不过,风头一过,时日一长,大家渐渐放松下来,偶尔也会聚在一起互换消息。
有的说从前有旧例,对于无错出宫的宫女,官府都会存心安置,不必太过担忧生路。
有的门路广些,找年老的宫女打听来消息,又说旧例归旧例,真安置下来,也不会面面俱到,顶多在发路引时见到路途遥远的给出些行路费;对大龄婚嫁的乐赞其成;实在无家可回又找不到近亲收养的,但凡找上官府求助,一律发配到庙里清修;身上带病的,连慈善堂也不肯让人久待,就怕过了病气给孩子们。
说来讲去,哪怕是到了年岁自然出宫的,竟也没有什么好下场。到庙里清修,伴着青灯古佛过一生,似乎是肉眼可见的最好的一条去路。
黄迎春是打定主意不回黄家村去的,那是她好不容易逃出来的地方。
成亲,黄迎春也不想考虑,村里的媒婆做媒时都爱说一句话——得良人幸一生,那遇坏人呢?岂不是不幸一生。
命运,自然还是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比较好。
这样想着,为生计而入府做工的打算似乎也做不成了。
黄迎春思来想去,竟也慢慢动了去庙里清修的念头。
也许,去庙里清修也没有什么不好。
清苦也好,清冷也罢,只要能寻个遮风避雨的地儿,平平安安、无灾无难地度过一生已经足够。
兴许入庙之后剪去三千烦恼丝,她从此就能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也说不定。
黄迎春成功地说服了自己,然后开始一点一点慢慢打听宫女入庙清修的情况。
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吓一跳。
原来,在安朝,入庙入庵的门槛也高得很,并不是随意一个普通人想进就能进的。
在黄迎春的记忆里,上辈子,在她大学毕业那年,她就听说过个别寺庙招收僧侣的学历门槛已经从本科上升为研究生。学历贬值实在是太严重了。黄迎春心下不安,所以她马不停蹄地去考了一个研究生,没想到拿了一个硕士学位出来就业,找到的工作薪资反倒比她三年前大四实习时拿到手的月薪还要少。就业环境一年比一年恶劣,要不然她也不至于为了保住工作不敢离职,最终在各方面的压力下被压榨至死……当然了,那是后话,也是前话,如今再深究,并没有多少可借鉴的意义。
总之,现代的僧侣出家落寺,门槛在于学历,而安朝的女子本来就无法考取功名,自然不能用识字水平一概而论。
经过黄迎春的多方打听,她终于问到安朝女子入庙清修的门槛——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