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众捐赠的香火钱,那都是有用处的。
不管用在哪里,反正不会用在尼姑身上。
所以,如果有人想进庙落发,她必须得带足可供自己在庙里安住一生的银钱才行。
若是打点不通,是没有老尼姑愿意给新人削发的。
不削发,虽然在庙里也能住下去,但名头就得改成带发清修。
世家大族总爱送家中一些“有缺陷”的娘子去庙里带发清修博一个美名,这种事情,黄迎春还在宫中当值时,听得并不少。
黄迎春想进尼姑庵的原因只有一个——自由。
自由的意义很空泛,对黄迎春来说,往大了讲,它表明自己可以自由选择人生道路,从此不必再陷入“从一个吃人的地方换到另一个吃人的地方”的循环;往小了说,进庵落发后,她就再也不用为她的一头长发而烦恼了。
不用洗头烘发的日子,黄迎春难以想象有多么快乐。
长发太热,黄迎春一直都不乐意留长发。
偏偏在安朝,无论男女老少,人人头上都戴着一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帽子,人人都留着一头长发。
街上从来都是只见修脸的,不见理发的。
但是,在黄迎春的记忆中,她是留过短发的,她知道短发是多么的清爽便捷。
如果是带发清修,清修的苦受了,长发还是得留,那她进庙还有什么意义?
所以,当初在宫门口,一个无处可去的同僚邀请无家可回的黄迎春一起去庙里带发清修时,黄迎春没有一秒钟的犹豫,立刻果断回绝。
当时,黄迎春以为自己命不久矣,自打平安出了宫门,她满脑子都是关于末日狂欢的设想。
清修?
快死的人就应该及时行乐,有什么好修的,人都要没了!
后来,黄迎春没进庙也没死成,治好病后,她在荒山脚下安家,又在山里住了一个春天和将近一半的夏天,从来没在这座草木茂盛的山林遇见其他人,天气渐渐热起来,某天,黄迎春的脑袋里也曾冒出一个想把头发剪短的念头。
没有其他原因,实在是,在安朝想把一头长发洗净弄干太麻烦了!
天冷洗头发,黄迎春怕吹不干着凉生病;天热洗头发,黄迎春又不耐烦一直把长发披在身后捂痱子。
要是我能把头发剪短,或是直接剃成寸头,那该有多好啊。
黄迎春想了又想,期待了又期待,最后还是没能对自己的一头长发下手。
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她没有理发的工具。
想着花剪好歹是铁做成的,拿去置换也能得些钱,所以,黄迎春在出宫时就没把她随身携带的花剪送给桃花。但是,花剪这个物件的名字就注定了它的用途,刀刃短短一条,不足一寸。春天时,黄迎春用这把花剪剪大些的螺蛳尾都觉得有些费劲,更别提拿它去剪她脑袋上那头又重又厚的长发了。
而且,黄迎春在现代时看多了历史背景的电视剧,在那些有权谋色彩的电视剧里,大部分埋伏与暗杀的地点,总喜欢选在一些鲜为人知的荒山野岭里;暗探、锦衣卫、杀手之类的高等犬马,也经常在山林里乱窜。
万一哪天被什么暗探发现了我的短发,看不惯我异于常人的发型,一个大不敬的罪名落下来,把我关进牢里作为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典型秋后问斩可怎么办呢?
黄迎春越想越害怕。
她的荒山之所以荒,主要缘故在于地龙翻身,遭了灾,无人敢踏足,日久天长的,于是愈发荒芜了。可是,不管怎么偏僻,它始终隶属于临安镇。黄迎春可没忘了衙役在看到山契时脱口而出的远郊二字。
永安城的远郊,那跟天子的后花园也没什么两样。
十五年宫廷从业经历补救了黄迎春活了一辈子生来依旧不谙世事的傻劲儿,如今的黄迎春生性多疑。
她在山里住了许多日子,向来是能不开口就不开口,心血来潮背几句烙印在记忆中的古诗词时,还会小心谨慎地环顾四周,再压低了嗓音才开口。
有时,黄迎春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惊弓之鸟,可她没办法改变。
如果她没有上辈子在现代的记忆,她可能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如果她没有上辈子在现代的记忆,她可能也不会过成现在这样。
命运如此,黄迎春只能坦然接受。
除了默默接受,她也别无他法。
很快,她又想出一个好办法——如果,我在山里也每天包着头巾掩饰短发呢?
虽然黄迎春在山里住了几个月,也只去了一回镇上,如果剪了短发,日后再去镇上,黄迎春想,她是一定要包上头巾才能出门见人的。
额前留一些长点的头发整齐地梳出样子,头巾再包紧点,旁人只要不细看,应当也看不出来她的头上有什么猫腻。
如果在山里的每一天她都在头上包着头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