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为如此,你才会毫无负担地举起枪。”
这几句话落下来,桑帕脸上那点勉强维持着的狠意终于一点点碎了。
那点不甘到了此刻全然消散,一个人最后的那点破罐子破摔的心气涌上心头。
如何都无所谓了。
可是,模糊间,她的话语似乎又转了一个弯。
没人能看见她,又好像确实能看见她。
阿兹兰先感觉到的是压迫。
并非杀意,而是一种被审视、被衡量的沉重。像有人站在极高处,俯视着地上的人,既不急着发怒,也不急着宽恕,只是在判断他们值不值得被信。
林母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既说,人间如今自有律法。”
“那你告诉我,你要把他带去哪里,怎样审,怎样断。”
她问得很慢。
阿兹兰听出了她不是在追问一个空泛的答案,而是在要一个足够清楚、足够能落到实处的承诺。
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没想到林母还真是护短,但这个消息对人类而言是个好事。
“我们会先带回去,立案,审讯,核实走私链条、持枪来源和同行人员,再将他移交正式司法程序。”
“他不仅伤了阿嬷,非法持枪,诱骗他人入林,还在南洋灵域境内进行黑市交易,甚至可能还有其他未被发现的罪行,这些都不会因为他今天活着离开林子就被抹掉。”
“他若认罪,自然最好;他若不认,也有物证、人证和伤者在。”
这一次,林母终于没有再追问。
树根间那片积水里的倒影慢慢淡了些,声音也比方才更远了一点。
“既如此。”
“人,你们带走。”
“但若你们——”
她停了一瞬。
“我会再来取。”
阿兹兰后背发紧,仍旧低声应道:“是。”
林母没有再回应,缠在桑帕肩背、腰侧和手腕上的那些藤蔓,终于一点点松开了。先是最外一层,再是压着他脊背的主藤,最后连贴在他脸侧的几根细藤也缓缓退回了树影里,像潮水退去,只留下一个几乎被掏空的人。
梅拉蒂立刻上前,许观澜也跟着伸手。
两人一左一右把桑帕架了起来,阿兹兰则在旁边盯着四周,以防再起变数。桑帕整个人软得几乎站不住,眼睛失焦,嘴里全是血腥气,却到底还活着。
活着,就够了。
阿兹兰缓缓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辰国那位带队男人。
对方也正看着他。
辰国那位男人先开了口。
“出去以后,我们需要谈一谈。”
阿兹兰点了点头,声音很沉。
“可以。”
阿兹兰说完这两个字,却没有立刻再往下接。
雨林里毕竟不是说这些话的地方。
他只是偏头看了眼梅拉蒂,示意她先把人带稳。梅拉蒂点了下头,与许观澜一左一右架住桑帕,慢慢往外撤。桑帕眼睛失焦,脚下发软,几乎全靠两人拖着走,偶尔被树根绊一下,喉咙里就会滚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
苏班始终落在最后。
他没回头去看那片积水,也没再抬眼去找那道已经淡下去的影子,只一遍遍看着脚下的泥和藤,确认那条出去的路没有再被封死,来时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住的感觉正在慢慢消失。
阿兹兰走在前面,人已经比来时轻松许多。直到走出那片下陷的泥地时,他低低吐出一口气。
许观澜扶着桑帕往前走,心绪翻飞复杂。
山君,听风人,还有她那句“听风人唤醒了我”。林母透露出的信息太重太复杂了,虽然分析这些内容不是他的职责,但身为局中人,他不免胡思乱想。
呼唤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抬眼看去,是先一步送回伊桑的两人。
“先回去。”阿兹兰说。
没有人反对。
辰国的小队成员走到一边用阿兹兰听不懂的国语交流着,许观澜看着另外那两个人的表情,都知道他们在交谈什么。
他侧眸看了眼身边已经心如死灰的桑帕,终是叹了口气。
而在更远的辰国,深夜还没彻底过去。
觉醒研究科值班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一下,很轻,轻得像只是电压不稳。守夜的人抬头看了一眼,没太在意,低头继续核对手里的记录表。
可就在他低头的那一瞬,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观察室玻璃上,悄无声息地映出了一道模糊人影,而后,飞速闪过,又落在了另一扇窗上。
鬼魅,惊悚。
下一秒,灯光恢复如常,持续照亮着这个空间。
而玻璃上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