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今的人间,已经不再把罪人全交由神罚了。”
这句话落下后,林子里静了很久。
没有风声骤停,也没有藤蔓暴起。那种安静很平,像雨季里闷着水气的林地,表面不见波澜,底下却什么都在缓慢流动。桑帕被卷在藤蔓之中,嘴角还挂着血,肩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阿兹兰不敢抬头,仍保持着方才那点微微俯身的姿势,连梅拉蒂都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在众人未注意到的地方,树根土壤之间留存下的积水逐渐泛起了细纹。
而后,这片区域大大小小的积水滩中,模糊地倒映出一截垂落的长发,接着是瘦长的身形,那是女人的倒影。
那不是血肉之躯,更像是无数干枯藤条交织缠绕后形成的身躯,畸形奇长,给人一种不可言说的禁忌感。
阿兹兰眼角一跳,喉结也跟着滚了一下。
苏班几乎是立刻垂下了眼,连看都不敢多看。梅拉蒂僵着身子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又一点点松开。许观澜则看得更仔细些,或许是因为这种东西在国内早已不是秘闻,至少对他这种人而言,故而他瞥得更加大胆——那道身影很浅淡,五官都看不真切,只能隐隐感觉到一双眼正垂下来,落在前方不远处。
下一瞬,阿兹兰脑中猛地一空。
这个瞬间来得太快,甚至没有带来疼痛,有一道凉意就极其轻易地探了进来,从额前一路滑过去。审讯室里惨白的灯,法庭上堆叠的卷宗,冰冷的手铐,关押犯人的栅栏和门锁,签过字的移交文件,监狱长长的走廊,几帧画面飞快地从他脑中翻过,快得他来不及细想,等那股凉意退开时,人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他立刻反应过来,是林母想要看到。
她在核实自己说的话究竟是不是真的,她在看如今的人间究竟是怎样把人定罪、关押、审问,又怎样一层层地裁决。
那道身影没有停太久。
她看过阿兹兰,便轻轻移开目光,她已经从那些零碎记忆里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原来如此。”
她终于开口。
“都变了啊。”
“人间的律法如今竟然是这样的流程。”
阿兹兰心口稍松,仍低着头:“是。”
林母没有接他这句话,而是把视线缓缓移向了许观澜和辰国那位带队男人。
也就在这一瞬,四周的一切都像隔了一层雾。
苏班和梅拉蒂明明还站在原地,桑帕也还在粗重地喘息,可这些声响似乎一下子全部变远了。许观澜眼睫微微一动,清楚地察觉到,那道声音这回不是落在所有人耳边,而是单独落到了自己和那位辰国男人这里。
“辰国的人。”
她像是在确认。
那位带队男人神色未变,连肩膀都没动一下,只平静地抬起眼。
林母看了他们片刻,声音里竟透出一点极淡的困惑。
“没有山君的气息。”
许观澜心头微微一震,两人对视一眼,心思收敛,没有接话,两人都决定以沉默应对。
林母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凑近一点,透过他们辨认着什么。
“山君最是爱护他的子民。你们越过了边界,身上却没有他的气息庇佑......”
她停了停,似乎感觉到了两人心里的茫然,语气也变得茫然。
“你们连他都没见过吗?”
辰国那位带队男人这才开口:“未曾见过。”
林母沉默了两秒。
“不可能。”
她似乎认真思索了一下,随后声音微微低了些,像是顺着另一个方向推了下去。
“难道...山君也沉睡了?”
“那听风人呢?你们总见过听风人吧?”
听风人。
又一个名字落进许观澜耳中,像一枚钉子,稳稳钉进心里。
山君、听风人。
这两者在林母口中都极自然,像是辰国本来就该存在的事物。可她没有继续往下解释,但这几句已经足够。
“听风人唤醒了我,她身上充满了辰国的气息,我还以为......”
两人还来不及震惊,下一刻,那层隔开的雾意便散了,风声、树叶声、桑帕压抑不住的喘息,一切仿佛都重新流动了起来,重新回到了耳边。
阿兹兰和梅拉蒂显然没有听见这几句。
他们只看见林母那道淡影在水面上微微一晃,随后目光便重新落回了桑帕身上。
“罢了。”
林母轻声道。
桑帕伏在泥里,肩背猛地绷紧。
他大概也察觉到了方才那几秒的安静,只是他现在既看不见,也没有余力去分辨。听见轻飘飘的“罢了”二字,他整个人都开始发抖,连手指都在发颤。
林母的声音依旧平静。
“你说你只是想活。”
“可你从踏进这片地域开始,心里就一直怀揣着恶意。”
桑帕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敢出声。
“你开枪,也不是为了活命。”
“你在愤怒,你在暴躁,你...在伤害一个无力对抗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