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谢霜序便被宫人簇拥着起身。
凤冠是内务府连夜赶制的,赤金点翠,九龙九凤冠,珠玉宝石累累如星,沉重得几乎要压断脖颈。织金绣凤的祎衣层层叠叠套上身,繁复庄重,却也束缚得他喘不过气。
铜镜里,那张脸被脂粉精心修饰,眉如远山,唇染朱丹,完美得如同神龛上的玉像,却没有一丝鲜活气。
贴身老嬷嬷低声念叨着吉祥话,“琴瑟和鸣迎比翼,百年偕□□朝夕。红妆带绾同心结,碧树花开并蒂枝。”布满皱纹的手为他抚平腰间玉带的最后一道褶皱。
谢霜序静静听着嬷嬷的祝贺词,看着铜镜中身着喜服凤冠的自己,他不是没有幻想过自己大婚时的场景……他也许会哭花了妆嘴里念叨着不舍,也许会激动难耐彻夜难眠,也许会和心上人偷偷翻墙相见,即使是不吉利也毫不在乎……
他幻想过无数次无数种大婚的场景,却无一是今天这样……
嬷嬷枯瘦的手指在整理内层衣襟时微微一顿,触手所及,唯有光滑的衣料,再不见那枚贴身戴了两年的温润玉佩。
妆奁最底层,那枚羊脂玉佩静静躺着,温润光泽被黑暗吞没。
谢霜序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绝不能连累丞相府。
父亲在朝中如履薄冰,家族上下百余口人的性命都系于一线。天威难测,皇帝的耐心和容忍是有限的。
他若表现出丝毫对旧情的眷恋,或是对这桩婚事的抗拒,都可能会为家族招来灭顶之灾。
既然事情已成定局,就算无法欣然接受,也绝不能把事情变得更糟糕。
事关的不止是他一个人的姻缘,而是关乎整个谢氏家族的生死存亡。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波澜归于沉寂。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合上妆匣,将那枚玉佩,连同所有汹涌的回忆与情感,彻底锁入黑暗。
既然定情的那个人已经不在,这代表定情的信物,也就没有了存在的必要。带入宫中,只会是授人以柄的祸端,是刺痛彼此的利刃。
他闭上眼,任由宫人完成这如同献祭前的装扮。
吉时到,礼乐大作。
汉白玉铺就的御道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两侧文武百官垂首肃立,旌旗仪仗森严排列。谢霜序在礼官的唱引下,一步一步,走向那至高无上的金銮殿。
阳光刺目,照在琉璃瓦上,反射出令人眩晕的光。他目不斜视,背脊挺得笔直,维持着皇后应有的端庄仪态。凤冠的重量,华服的束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他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好奇的,审视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但他统统屏蔽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