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料的,阿维斯和安尔玛这个临时凑合的同行之旅相当合拍。
在安尔玛的引路下,他们两个犯了法的家伙默契地躲开外围巡逻的近卫军,顺利从死龙禁域脱身。回首望去,巨大的尸骸只剩白森森的骨头,蜿蜒着盘在雪顶群山之间,让人心生恐惧,疑心这罪孽的巨物是否还会卷土重来。
自从无意间打破他的伪装后,安尔玛就呈现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毫不掩饰他的特殊。他既没有呼吸,也无需进食,甚至休憩时睁眼会发现他从不入眠。他坦诚自己几乎没有任何正常人类的需求,仅仅保留着躯壳的五感,是个十足十的木偶娃娃。
起初阿维斯还会觉得木娃娃活了这种事十分惊悚,过了几日后她就迅速熟悉了他的特异之处,不仅不害怕,甚至还暗戳戳地好奇起他的身份。不过都被安尔玛胡言乱语搪塞了过去。
安尔玛不打算交代来历,她也不强求知晓。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算是彻底相信安尔玛的善意了。在不需要维持己身生命体征的前提下,他依然会考虑阿维斯的身体承受能力,会掐着时间停下休憩,会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掏出能量药剂给她充饥,会时刻关心她的伤口恢复程度……
她简直要怀疑安尔玛图谋不轨了。
阿维斯素来是个心直口快之人,对自己人不设防备,于是她这么想了,便也这么问了。
而这几日里,年轻的魔法师早就习惯了同行友人各种奇思妙想的问题,现下也不觉得惊讶:“对弱小者要爱护,如海流托举鱼群。我的老师是这么教我的。”
“在你眼里,我算弱小?”阿维斯毫不意外地跑偏了重点。
对方笃定地颔首:“至少现在是的。你受伤了。”
“哦,好吧,真是太谢谢你了。”阿维斯心情却有些低沉,她拧着眉将手里的能量药剂一口气全灌嘴里,趁味蕾还没反应过来迅速咽下。
这不是什么好喝的玩意儿,目前在凛冬神殿度过大部分隔离式生活的阿维斯曾经没有机会接触到这种特殊食品,据魔法师说,这其实算是一种治愈药剂,成分里没有任何除水以外的日常可食用物品,特供给那些受了重伤随时可能两腿一蹬去见创世神的倒霉蛋维持基本生命体征的。
说到这里的时候,魔法师稍稍显得尴尬,基于他本人的特殊性,他身上没有带任何正常人需要的充饥物,身为半个医师,他应该考虑到在野外遇到伤员而可能需要的食物数量的,他认为这是他的疏忽。
阿维斯只觉得他对自己太苛刻了。
尽管味道不怎么样,实际上阿维斯并不讨厌这种新颖的食物——魔法师坚称这玩意儿的正确归类应该是药物,但她现在都只能吃这玩意儿存活了,姑且让她骗骗自己吧——虽然黏黏糊糊的口感像是发烂的海鱼熬的一锅杂鱼汤,起码它不比瓦莲京娜的料理般容易出人命,只是纯粹的味道比较奇异而已。
“为了躲避近卫军的巡逻,我们绕了好长一段路。虽然已经离开了‘污垢’的主要影响范围,但依然不适合使用长距离的传送魔法。我们还得继续走,可能会出现的居民点不会太近。”魔法师在周边晃悠着,在警戒,时而弯腰捡点因沉重雪块而夭折的树枝,隔着老远精准扔进劈啪作响的火堆里,“你的身体还好吗?”
“你或许比我更清楚。”这几日魔法师会定时检查她的伤口愈合情况,他的手心隔着衣物与凌冽的寒风悬空摊开,阿维斯好奇地定睛去观测。
不同于她曾经见识过的宫廷法师在施展力量前总要念诵冗长的咒文,安尔玛的神态动作让她觉得对方仿佛只是在欣赏静心雕琢的双手。不一会儿淡金色的光辉在他指尖凝聚,像是镀了层恒夜期不存在的日光,阿维斯只觉得身体暖洋洋的,北境雪原上恒久不变的夜色和连绵不绝的霜雪所带来的冷意都烟消云散了,暖烘烘的洋流抚过每一处肌理,暖洋洋的。
几个呼吸的时间,安尔玛就会收回手,告诉她比之前更好了。
她这时就会好奇,她到底是碎成什么样儿了,才需要这么长时间去治疗。她毫不怀疑安尔玛能力之高强,他绝对比凛冬神殿里那些神神叨叨的宫廷法师厉害多了。
“看来恢复得差不多了。”魔法师了然地点头,“这很好。”
“你到底是怎么救我的,我可以知道吗?”阿维斯问出了这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你说死龙禁域里的‘污垢’会抑制魔力的流动,在其影响范围内是无法施展任何高级魔法的,我不认为能让一个垂死的人恢复如初是魔法学徒都信手拈来的事。”
魔法师沉默片刻,血红的眼珠子一动不动:“一些别的方法。”
这是点到即止的意思,阿维斯识趣地放弃追问。
“再走一段,走出‘污垢’最后的影响范围就可以了。到时候我会送你去最近的居民点。你身上应该还有资金吧?总之,待你完全康复后我就——别动。”
魔法师青涩而温和的面孔突然严肃起来,他目光不善地紧盯着阿维斯身后,像是见到了潜藏的凶恶黑熊。阿维斯迅速意识到有什么在她后方出现,她默默放轻呼吸,试图用眼神询问她的同伴——发生了什么?
悄悄地,悄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