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拾起魔晶。通常来说，魔物们的晶核都很小，跟玻璃碴似的，没什么利用价值。地下迷宫的冒险者们会收割魔兽的皮毛和鳞爪，把晶核留下，好让它们在迷宫的能量循环中重新生成。伊特纳森林里的魔物晶核却相当剔透，色泽可比上等的水晶。

“大概考场模拟的是更久以前的情况吧。”罗莎收起图鉴本，把炭笔挂在耳后，“据说在五百年前，大陆上的魔力充沛得很，甚至还有传说中的龙呢！不过现在谁能证明它存在过？那都是些骗小孩的故事啦。”

言谈间，艾拉越发相信罗莎就是年轻时的罗莎老师，而这片森林给她的感受，也越来越接近她在树脉中惊鸿一瞥的上古时代。

莫非这里当真是一个还原了古代魔力环境的幻境？

她悄悄闭上眼，试着进入冥想。一串串细小的光点在黑暗中游荡跳跃。只过了片刻，大气中游离的元素便如泉涌般盈满了魔力槽。

艾拉诧异地看了看自己莹白发亮的指尖。这种走走路就能恢复魔力的体验着实美妙，难怪奥伦老师总对她所处的时代百般嫌弃。

如此醇厚的魔力滋养下，森林里的魔物必然也会更加凶险。

她匆匆卸下了周身的光盾，避免再被魔物盯上。但在罗莎眼里，这面“高阶防御道具”给予她的安全感实在无可匹敌。于是接下来的路途中，顶着一身白光的红发女孩便成了个移动的活靶子。

负责开路的艾拉努力保持着十二分的警惕。大多数时候，那些低级魔兽一记光束就可以解决，更多的精力则用在了辨别方向上。她观察着树冠的生长朝向，寻找苔藓干燥的一侧落脚，每到岔路就刻下标记。

艾拉清楚地记得罗莎老师是如何向她传授这些引以为豪的求生本领。如今见罗莎对此啧啧称奇，她只觉得格外心虚。

在闷热的树林中跋涉了大半天，二人终于找到了凉快些的空地。

清浅的溪流从岩缝间渗出，汇聚成一方澄澈的水潭。萤火悠然跳跃，茂盛的绿植舒展开枝叶，在水边落下斑斓的影子。

此处就如绘本里的仙境一样美丽而宁静。估摸着一路剿灭的魔兽数量已足够交差，她们便在溪边驻足下来。罗莎从包里取出干粮、水囊和一卷厚厚的睡袋。照她所说，她原本的计划就是找个安全的地方熬到考核结束。

“这下咱们铁定能通过考核了！”罗莎美滋滋地啃着干粮，“没想到药剂师的本事这么厉害，唉，当初我也去学一手魔药该多好。”

两人补足了水分，又痛快地洗了把脸。远处接二连三地传来爆裂声，或是风刃切割树木的响动，不知是哪个倒霉鬼陷入了苦战。

溪水冰冰凉凉，艾拉看到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浮动起来。一圈圈波纹细细地漾开，将栗色短发摇荡成错落的银丝。那双眼睛也不再是她的。朦胧晦暗的紫罗兰色自银睫下抬起，瞳孔里重叠着千万张她错愕的面庞。

冥神的使者，命运的化身。

继她在荒漠中打碎银镜，预言里的每一个节点都以她不曾预料的方式化为了现实。艾拉不可遏制地回望进溪流。跃溅的水珠停顿在半空，时间仿佛就此凝滞。少年的嘴唇微微张合，哀伤如拂晓时渗入水面的雾霭无法驱散。

上次见面的时候他可神气多了。艾拉俯首聆听，那纤长的倒影却似被囚禁于遥远的彼岸。“我听不见。”她皱眉，“你就不能用正常点的方法出现吗？”

银发少年笑了笑。苍白的手指透过溪水，轻轻触上了她的额头。

“啊！”艾拉尖声直叫，一手拍上去打散了水影。她捏着喉咙，好像刚才喝下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再低下头，水中已经空无一物，只有一丝清冽的凉意自头顶蔓延开来，即刻驱散了周身的酷热。

她不由打了个寒颤。冥神使者怎么可能闲来无事，特意跑来给她送个降温消暑的法术增益？

该不会是某种诅咒吧！

树影簌簌摇曳，抖下枯枝被踏碎的声响。艾拉霍然起身，在林间瞥见了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宽大的兜帽随风轻扬，飘逸出几缕浅淡的发梢。

“穆德安？”她急忙冲了上去，“站住！整天装神弄鬼的……你到底想干什么呀！”

那人不理不睬，朝着森林的另一头疾步前行。艾拉紧跟其后，心中愈发生疑。丛林渐渐昏暗，白昼形同黄昏。情急之下，她伸手一拽，扯住了对方扬起的袍角。

草木颤动间天旋地转，比起撞击时的闷哼更先入耳的是布料撕裂的呲啦声。丝质斗篷飘然滑落。白袍的年轻人被她按在地面，铂金色发丝沾染了污泥。他扭过头来，灰眸里的神色隐隐不善。

那是一张难以称之为熟悉的脸。

“艾拉！”罗莎拎着一大摞行李，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赶来，“你……为什么要追着助理法师跑？”

“对、对不起！我认错人了。”艾拉尴尬地站起身。

净化术的白光隔开了二人，白袍法师察看着手中的一枚水晶，旋即甩袖向前，似乎无暇顾及被误认的乌龙。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进入了森林深处。前方热浪冲天，学徒的呼喊声此起彼伏。灌木一被拨开，烟尘便如沸水般扑打上来。

触目的火光令艾拉心头一悸。

不……别再是火了！

一头堪称庞然巨物的上级魔兽在火焰的中心横冲直撞。乍看像是远古的巨龙，身躯却是由石块与兽类的血肉融合而铸，一呼一息间，鳞甲的缝隙里喷射出灼热的岩浆。布林与梅里匆促逃窜，霍顿不停地拍打着自己着火的屁股：“诸神啊！考核失败我也认了！快把我弄醒吧！”

白袍法师迅速引动起大气中的水元素，一道水墙浮现在空中，挡住了喷溅的火浪。正要施法反击，石龙却甩起了粗壮的尾翼，将宽阔的水墙生生击碎。

这里果然不是什么幻境！

艾拉惊魂未定，连忙给在场的所有人施加了护盾，又用光愈术把那三名学徒里里外外治了个遍。趁着魔兽的注意力被分散的空当，她扑进泥浆，从它肚子底下钻了过去。熔炉般的高温滴淌下来，她竟丝毫不觉灼痛。

那个降温术……居然真在发挥作用。

她顺势展开精神力的罗网，拉扯住上方魔兽的动作，手里的圣剑飞快翻转，召唤出最为擅长的天启光束。有圣剑的加持在，法术效果比徒手施法要显著得多。无数辉芒自天际降下，直直穿透了魔兽的身躯。

震天的嘶鸣过后，石龙轰然坍塌。

“你，你……”满身焦黑的霍顿指着她直叫唤。

“你怎么了？是不是还有哪儿不舒服？”艾拉生怕自己治疗得不够，将净化术、光愈术和兜里揣着的一瓶安神饮剂一股脑地抛向了他。神圣的白光照耀下，霍顿的脑袋彻底地耷拉了下来。

石龙周围仍燃着烈火。烟灰从尸骸上剥落，露出了一块不断散发热度的石头，中心似琥珀一般，包裹着一簇银白色的枝桠。

白袍法师一言不发地瞥了她一眼，带着考核失败的三人离开了深林。

“所以，当一名见习药剂师，不但要会制毒、会治疗，还得会体术和高阶攻击魔法？”罗莎困惑地掰着手指，“唉！这么看来……我还是当个魔法师就好。”